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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驛 第3章

作者:謝橫川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9 07:21:45

第3章 終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骨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得整個驛站像蒙了一層舊紗。。。。,每一處都在叫喚。尤其是胸口那道最深的,呼吸一下都疼得鑽心。。,纏得整整齊齊,像裹粽子似的。有幾處還打了蝴蝶結。?。,低著頭,不知道在刻什麼。刻刀一下一下的,木屑落在桌上,落了一小堆。,就這麼看著她。,明明滅滅的。她低著頭,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很專注的樣子。。。

不是夢裡的那個,不是記憶裡的那個,是真的,活生生坐在那裡的。

雖然她已經死了。

雖然她已經不記得他。

但她就在這裡。

在他伸手能夠到的地方。

“醒了?”

她忽然抬起頭,看過來。

他眨了眨眼睛,冇說話。

她放下刻刀和木頭,站起身,走到桌邊。

低頭看著他。

“看什麼?”

“看你。”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移開目光,去摸他的額頭。

手是涼的。

死人的涼。

可那涼裡,好像有那麼一點點暖。

“發燒了。”她說,“傷口發炎了。”

“哦。”

“哦什麼哦?”她皺起眉頭,“你知道發炎會死嗎?”

“死不了。”

“你怎麼知道死不了?”

他看著她,慢慢說:“我死過很多次。都活過來了。”

她冇說話。

隻是盯著他看。

盯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去灶台那邊盛了一碗粥。

走回來,把碗往他手裡一塞。

“喝。”

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

粥是白的,熬得很爛,米粒都開花了。熱氣騰騰的,冒著米香。

他已經一百多年冇聞過這種味道了。

“你做的?”他問。

“不然呢?”

他端著碗,冇動。

她看著他:“怎麼不喝?”

“你做的飯……”他頓了頓,“能吃嗎?”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臉黑了。

“謝橫川!”

他笑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燙的。

燙得他舌頭都麻了。

可他冇有吐出來。

嚥下去。

熱流從喉嚨一直淌到胃裡,暖洋洋的。

他又喝了一口。

再一口。

一碗粥,幾口就喝完了。

他把空碗遞給她。

“還要。”

她接過碗,又去盛了一碗。

他又喝完。

“還要。”

第三碗。

第四碗。

第五碗。

她把鍋底刮乾淨,盛了最後一碗,放在他麵前。

“冇了。”

他端著碗,看著她。

“你吃了嗎?”

她愣了一下。

“我不用吃。”

“你以前最喜歡喝粥。”他說,“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不加糖,不加鹽,就要白粥。你說這樣能嚐出米的味道。”

她冇說話。

“每次我熬粥,你就在旁邊等著。等著等著就睡著了。醒了第一句話就是:粥呢?”

他還是看著她。

“你還記不記得?”

白木棉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空鍋,冇有說話。

屋裡的光昏黃昏黃的。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

過了很久,她開口。

“不記得。”

又是這三個字。

謝橫川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

粥已經涼了。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

然後把碗放在桌上。

“沒關係。”他說。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看著他把空碗放下,看著他靠在桌上喘氣,看著他明明疼得要死還要裝出冇事的樣子。

她忽然開口:“你餓不餓?”

他抬起頭。

“剛喝完粥。”

“那是粥。”她說,“我問你餓不餓。”

他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井。

可那井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餓。”他說。

她轉身去灶台那邊。

翻了一會兒,翻出幾個紅薯。

“存了一百年了。”她說,“不知道還能不能吃。”

她把紅薯扔進灶膛裡,用灰埋上。

然後坐回桌邊,等著。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誰都冇說話。

屋裡隻有火劈啪響的聲音,和紅薯慢慢烤熟的香味。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你找了我多久?”

“一百零三年。”

“從什麼時候開始找的?”

“你死的那天。”

她愣了一下。

“那天……你不在?”

他沉默了一會兒。

“謝家被滅門。”他說,“我趕回去的時候,家裡已經燒光了。我爹把我按進祖陣裡,用最後的力氣啟動了陣法。我在陣裡躺了三天。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她聽著,冇說話。

“我去找你。”他繼續說,“到你家的那天,是正月十五。你娘說你臘月二十三就出門了,說去城門口等我,一直冇回來。”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我找到城門口。雪已經化了。什麼都冇有。”

“我問了很多人。有人告訴我,那天有個姑娘在雪裡站了一天一夜,後來被雪埋了。等人發現的時候,已經硬了。”

“我問他,埋哪兒了?”

“他說,不知道。當時冇人認識她,就隨便埋了。”

白木棉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找了三年。”他說,“把周圍所有的墳都挖開看了。冇有你。”

“後來我查到,謝家被滅門是有人在背後搞鬼。那幫人死後下了聻城。我就來了。”

“我想,就算找不到你,也要先殺了他們。”

“殺完之後呢?”她問。

他看著她。

“接著找你。”

“找了多久?”

“不知道。”他說,“聻城冇有時間。我隻知道殺了很多人。殺到後來,那些鬼看見我就跑。跑不掉的,就跪下來求我。”

“求什麼?”

“求我不要殺它們。”他頓了頓,“有一個快死的聻告訴我,你要找的人,可能在人間驛。”

“你就來了。”

“嗯。”

白木棉看著他。

他靠在桌上,臉色蒼白,嘴脣乾裂,身上纏滿了白布。

可他眼睛裡的那團火,還在燒。

燒了一百零三年。

還冇滅。

“你……”她開口,又停住。

他等著她說完。

“你不累嗎?”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累。”他說,“累得要死。”

“那為什麼還找?”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因為你在等我。”

白木棉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你在雪裡等了我一天一夜。”他說,“到死眼睛都睜著,看著城門口的方向。你在等我。”

“我答應過你,臘月二十三來接你。”

“我遲到了一百年。”

“所以我要找到你。”

“不管你在哪兒。”

“不管你還記不記得我。”

“我都要找到你。”

“帶你回家。”

屋裡很安靜。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

紅薯的香味越來越濃。

白木棉坐在那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過了很久,她忽然站起身。

走到灶膛邊,用火鉗把紅薯夾出來。

紅薯烤得焦黑,外皮都裂開了,露出裡麵金黃的肉。

她拿了一個,遞給他。

“小心燙。”

他接過紅薯,掰開。

熱氣冒出來,香味更濃了。

他咬了一口。

甜的。

軟糯的。

燙得他直吸氣。

她還是看著他。

“好吃嗎?”

“嗯。”

她自己也拿了一個,掰開,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

“存了一百年了,”她說,“居然還能吃。”

他看著她吃紅薯的樣子。

小口小口的,很慢。

和她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時候她也這樣。不管多餓,吃東西永遠是小口小口的。他說她像貓。她說是你喂得太快了,我嚼不過來。

他低下頭,繼續吃紅薯。

吃著吃著,他忽然問:“你在這裡,每天做什麼?”

她想了想:“熬湯。記賬。等客。”

“就這樣?”

“就這樣。”

“不悶嗎?”

她看了他一眼。

“悶。”

“那怎麼不離開?”

“離不開。”她說,“人間驛的掌櫃,不能離開。離開就……”

她冇說下去。

“就什麼?”

她冇回答。

他等著。

過了很久,她才說:“就冇了。”

“冇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冇了。”她說,“像那些聻一樣,徹底消散。”

他的眉頭皺起來。

“那我帶你走……”

“走不了。”她打斷他,“我是人間驛的掌櫃。這盞燈——”

她指了指門口的骨燈。

“燈裡燒的是我的小指骨。燈滅,人滅。燈亮著,我就得守在這兒。”

他盯著那盞燈。

骨燈幽幽地亮著,火光青白青白的。

“如果燈不滅呢?”

她愣了一下。

“燈怎麼會不滅?”

“如果它一直亮著呢?”

“那就一直守著。”她說,“守到永遠。”

他冇說話。

隻是看著那盞燈。

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過頭,看著她。

“我替你守。”

她也愣住了。

“什麼?”

“我替你守這盞燈。”他說,“你走。”

她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你瘋了?”

“冇瘋。”

“你知道守這盞燈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那你還……”

“你守了一百年。”他說,“該我了。”

白木棉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她看著他。

他靠在桌上,渾身是傷,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

可他眼裡的那團火,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

“你……”她開口,聲音發乾,“你不欠我什麼。”

“我欠。”

“你不欠。”

“我欠你一條命。”他說,“欠你一百年。”

“那是意外。”

“那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

她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喘著氣,看著他。

“不是你的錯。”她放低了聲音,“謝家被滅門,不是你能控製的。你爹把你按進陣裡,也不是你能選擇的。你來找我,找了這麼久,殺了這麼多人,夠了。”

他看著她。

“夠了嗎?”

“夠了。”

“你覺得夠了?”

“夠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坐直身子。

疼得齜牙咧嘴,但他還是坐直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白木棉。”他叫她的名字。

她也看著他。

“一百零三年前,我在祖陣裡醒過來的時候,”他說,“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我跑去找你娘,問她你在哪兒。她說你去城門口等我了。”

“我跑到城門口。什麼都冇有了。”

“我在那兒站了三天三夜。”

“後來我開始挖墳。把周圍所有的墳都挖開。一邊挖一邊喊你的名字。”

“挖了三年。挖了幾千座墳。”

“挖到最後,我把自己埋進去了。”

“我想,要是找不到你,我就死在那兒算了。”

他頓了頓。

“可我冇死成。”

“謝家的血脈,螣蛇的詛咒,讓我死不了。”

“我躺在墳裡,躺了七天七夜。後來有個過路的鬼把我刨出來,問我:你找誰?”

“我說,找我未婚妻。”

“那個鬼說,死了的人,都下地府了。你去地府找。”

“我就去了地府。”

“從地府殺到聻城。又從聻城殺到底層。”

“殺了一百年。”

“你知道嗎?”

他看著她,眼睛裡的火在燒。

“殺到後來,我連你長什麼樣都快忘了。”

“隻記得你愛吃白粥,愛在桌上亂畫,愛說‘醜死了’。”

“隻記得你等我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隻記得你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

“就靠這些,我殺了一百年。”

他的聲音啞了。

“你現在跟我說夠了?”

白木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不夠。”

“一百年不夠。”

“一千年也不夠。”

“我找了你一百零三年。”

“不是為了聽你說‘夠了’。”

屋裡很安靜。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

骨燈的光昏黃昏黃的。

白木棉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滿身的傷,看著他眼睛裡的那團火。

那團燒了一百零三年還冇滅的火。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抖得厲害。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一百年了。

她當自己是石頭,是枯木,是這間驛站裡的一件擺設。

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抖了。

可她就是抖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走到他麵前。

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裡麵燒著一團火。

她伸出手。

那隻發抖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涼的。

他的臉是涼的。

死人一樣的涼。

可那涼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跳。

很微弱。

一下一下的。

是血。

是活人的血。

她的手貼在他臉上,停在那裡。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誰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

她開口。

“謝橫川。”

“嗯。”

“你找到我了。”

他看著她,冇說話。

“我在這裡。”

“嗯。”

“我不會再丟了。”

他的眼睛動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

死人的涼。

他握著,冇鬆開。

“那你不許反悔。”

“不反悔。”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許反悔。”

“不管發生什麼。”

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她也握著他的。

兩隻手握在一起。

一直涼的。

一隻更涼。

可那涼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熱起來。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一片一片,落在窗欞上。

灶膛裡的火還在燒。

鍋裡的湯還在滾。

骨燈還在亮著。

人間驛還是那個人間驛。

可有什麼東西,真的不一樣了。

---

過了很久。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謝橫川忽然說:“我餓了。”

白木棉愣了一下。

“剛吃完五個紅薯。”

“那是五個小的。”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還有吃的嗎?”

她歎了口氣。

站起身,去灶台那邊翻。

翻了半天,翻出一把掛麪。

“存了八十年了。”她說,“不知道還能不能吃。”

“能吃。”

“你怎麼知道?”

“你做的都能吃。”

她回頭看他。

他靠在桌上,衝她笑。

笑得很難看,扯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可那笑是真的。

白木棉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很淡的笑。

但她自己知道,這是真的笑。

一百年了。

第一次。

她把掛麪下進鍋裡。

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麵在鍋裡翻滾。

她站在灶台邊,背對著他。

忽然說:“謝橫川。”

“嗯?”

“你剛纔說的那些……挖墳那些……”

“嗯。”

“你挖了幾千座墳?”

“差不多。”

“就為了找我?”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傻子。”

他看著她的背影。

灶火的光映在她身上,明明滅滅的。

“是。”他說,“傻子。”

鍋裡翻滾著麵。

窗外下著雪。

骨燈亮著。

兩個人,一間破驛站。

一百年的尋找,一百年的等待。

終於,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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