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驛 第5章

第5章 歸途------------------------------------------，要走多久？。。每次都是一個人，提著一盞燈，沿著那條窄得隻能容下她一個人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前走。。，她手裡牽著一個孩子。。。往上飄的雪，一片一片從腳下湧起來，消失在頭頂的黑暗裡。小滿看得眼睛都直了，時不時伸手去抓，抓了個空，就咯咯笑。“姐姐，雪為什麼往上飄？”“因為這裡是聻城。”“聻城是什麼地方？”：“是死掉的人來的地方。”。“那我死了嗎？”“冇有。”白木棉握緊她的手，“你隻是睡著了。睡了一覺，走到這兒來了。”“那爺爺呢？”

白木棉沉默了一下。

“爺爺……”她頓了頓，“爺爺也在睡覺。”

“那他什麼時候醒？”

“很久。”

“又是很久。”小滿嘟了嘟嘴，“叔叔也說很久。你們大人怎麼都愛說很久？”

白木棉冇說話。

謝橫川跟在後麵，忽然開口：“因為大人不知道怎麼說真話。”

小滿回頭看他。

“真話是什麼？”

“真話是……”他頓了頓，“你爺爺不會回來了。”

白木棉猛地回頭瞪他。

小滿站在那裡，看著他。

眼睛瞪得大大的。

謝橫川蹲下來，和她平視。

“小滿，”他說，“你爺爺死了。”

小滿冇說話。

“他死在給你偷藥的路上。掉進河裡，淹死了。屍體還在河裡泡著。”

“謝橫川！”白木棉喊他。

他冇理她，繼續看著小滿。

“但他死的時候，懷裡揣著那包藥。揣得緊緊的，一點水都冇進。他想著，藥送到了，你就能好。”

小滿的眼睛紅了。

“他知道你咳嗽好了嗎？”

小滿搖頭。

“他不知道。”謝橫川說，“所以他死後變成鬼，到處找你。找到最後，掉進了聻城。在聻城最底層，他遇到了這個姐姐。”

他指了指白木棉。

“姐姐問他有什麼放不下的。他說，放不下你。姐姐就去人間看你了。看見你的咳嗽好了，就把藥放在窗台上。然後回去告訴他：藥送到了，你孫女好了。”

小滿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聽了很高興。哭著笑了。然後喝了一碗湯，忘了所有的事，去輪迴了。”

謝橫川看著她。

“他冇有忘記你。他是帶著‘你好了’這件事，笑著離開的。”

小滿站在那裡，眼淚一直掉。

冇有聲音。

小孩哭是冇有聲音的。

白木棉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

小滿趴在她肩上，身子一抖一抖的。

白木棉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的。

過了很久。

小滿抬起頭，看著謝橫川。

“叔叔。”

“嗯？”

“爺爺真的笑著走的嗎？”

“真的。”

她想了想。

“那就好。”

謝橫川看著她。

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吸鼻子的樣子。

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他也這樣蹲著，看著另一個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也愛哭。摔倒了哭，餓了哭，見不到他也哭。

後來她長大了。不哭了。

再後來，她死在雪裡。

他的眼眶有點酸。

站起身，往前走。

“走吧，”他說，“送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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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小滿走不動了。

白木棉把她背起來。

小滿趴在她背上，摟著她的脖子。

“姐姐。”

“嗯？”

“你也是鬼嗎？”

白木棉頓了一下。

“嗯。”

“那你為什麼不投胎？”

白木棉冇回答。

小滿又問：“你在等誰？”

白木棉還是冇回答。

小滿歪著頭，看著後麵那個男人。

他走在雪地裡，一步一步的，走得很穩。

身上的傷還冇好，走一會兒就要歇一下。可他不說，隻是咬著牙繼續走。

“姐姐，”小滿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那個叔叔喜歡你。”

白木棉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看出來的。”小滿滿臉得意，“他看你的時候，眼睛會亮。”

白木棉冇說話。

“就像我看爺爺那樣。”小滿說，“爺爺給我買糖的時候，我看他眼睛就會亮。”

白木棉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他找你找了多久？”小滿問。

“一百年。”

“哇。”小滿張大嘴巴，“那麼久？”

“嗯。”

“那他一定很喜歡你。”

白木棉冇說話。

隻是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小滿又問：“那你喜歡他嗎？”

白木棉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忘了他了。”

小滿歪著頭，想了很久。

然後她說：“忘了也沒關係。”

白木棉看著她。

“忘了可以再喜歡呀。”小滿說，“我有時候也會忘記爺爺長什麼樣。但一見到他，就想起來了。”

她拍了拍白木棉的頭。

“姐姐你見到他的時候，有冇有想起來什麼？”

白木棉愣了一下。

想起什麼？

想起那半塊玉。

想起那個木雕。

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想起他眼裡的那團火。

想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躺在桌上，渾身是傷。

她給他上藥。

他看著她，忽然說：“你以前也這樣。”

她的心動了一下。

“想起來了？”小滿問。

白木棉冇回答。

隻是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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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前麵忽然出現了一道光。

不是骨燈那種青白的光，是暖的，黃的，像人間的燈火。

“快到了。”白木棉說。

小滿從她背上探出頭，往前看。

“那是哪兒？”

“人間。”

“我能回去了？”

“能。”

小滿高興地晃了晃腿。

白木棉把她放下來，牽著她的手，往那道光明走去。

越走越近。

那道光的後麵，隱隱約約能看見房屋、樹木、街道。

是人間的樣子。

白木棉停下來。

“小滿。”

“嗯？”

“往前走。”她指了指那道光的儘頭，“一直往前走。走到走不動的時候，就醒了。”

小滿看著那道光。

又回頭看著她。

“姐姐不送我過去嗎？”

白木棉搖頭。

“我隻能送到這兒。”她說，“再往前，我就回不來了。”

小滿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跑過來，抱住白木棉的腿。

“謝謝姐姐。”

白木棉愣了一下。

然後她蹲下來，抱住她。

“不謝。”

小滿鬆開手，又跑到謝橫川麵前。

仰頭看著他。

“叔叔。”

“嗯？”

“你要快點帶姐姐回家哦。”

謝橫川看著她。

“好。”

小滿笑了。

然後她轉過身，往那道光明跑去。

跑了幾步，又回頭。

揮了揮手。

白木棉也揮了揮手。

謝橫川也揮了揮手。

小滿笑著，轉過身，跑進那道光裡。

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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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慢慢暗下去。

最後，徹底消失。

眼前又是一片灰濛濛的世界。

雪還在下。

往上飄的雪。

白木棉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光明消失的方向。

看了很久。

謝橫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她會記得嗎？”他問。

“記得什麼？”

“這些事。”

白木棉想了想。

“不會。”她說，“人間的孩子，睡醒了就忘了。隻會記得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見爺爺了。”

謝橫川冇說話。

兩人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白木棉轉身。

“走吧，回去。”

謝橫川跟上她。

走了幾步，她忽然開口。

“謝橫川。”

“嗯？”

“你剛纔說的那些……對小滿說的……”

“嗯。”

“為什麼要說真話？”

他想了想。

“因為騙小孩不好。”

她愣了一下。

“騙小孩不好？”

“嗯。”他說，“我小時候，我娘總騙我。說爹很快就回來。說他隻是出門辦事。說他過兩天就回。我等了很多個兩天。後來爹回來了，渾身是血。我娘抱著我哭。我才知道，他差點死在外麵。”

他頓了頓。

“從那時候起，我就不想騙小孩了。”

白木棉冇說話。

隻是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問：“那你騙過我嗎？”

他看著她。

“冇有。”

“一次都冇有？”

“一次都冇有。”

她想了想。

“那為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

他沉默了一下。

“因為你喝了湯。”

她愣了一下。

“什麼湯？”

“人間驛的湯。”他說，“往生草，忘憂花。喝了就忘了。”

她停下腳步。

回頭看著他。

“我喝過？”

“嗯。”

“什麼時候？”

他看著她。

“你死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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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木棉愣住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謝橫川。

雪落在他們之間，一片一片，往上飄。

“我死的那天？”她問，“我怎麼喝的？”

“你娘給你喝的。”他說，“你死之後，被人發現，埋了。你娘去挖墳，把你帶回家。她找了一個陰陽先生，那先生說，你死得太冤，魂魄不散，會變成厲鬼。隻有喝了忘憂湯，才能安息。”

“你娘就給你灌了湯。”

“然後你忘了所有事。”

“再然後，你掉進聻城。開了這家驛站。”

白木棉聽著，一動不動。

她想起那一百年。

想起那些來來回回的鬼。

想起那盞燈，那鍋湯，那本賬本。

想起自己一直在等一個人，卻不知道等的是誰。

原來。

原來她喝過那碗湯。

原來她忘了他。

原來她等了一百年，等的是那個她親手忘記的人。

“那你……”她的聲音發乾，“你不恨我嗎？”

“恨你什麼？”

“恨我忘了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忘了，又不是你願意的。”

她張了張嘴。

“我找了你一百年，”他說，“不是為了來恨你的。”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雪還在下。

往上飄的雪。

一片一片，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頭髮上，落在他們之間。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他麵前。

抬起手。

那隻涼涼的手，放在他胸口。

隔著那些白布，那些傷口，那顆跳了一百零三年的心。

“疼嗎？”她問。

他愣了一下。

“什麼？”

“這裡。”她按了按他胸口，“疼嗎？”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

又抬頭看著她。

“疼。”他說。

她看著他。

“那我陪你疼。”

他愣住了。

她冇再說話。

隻是把手放在他胸口，放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吧，”她說，“回去熬湯。”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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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回人間驛的時候，天還是灰濛濛的。

聻城冇有白天黑夜。

永遠是那種介於黑白之間的顏色。

白木棉推開門。

灶膛裡的火已經快滅了。她走過去，添了幾根柴。

火又燒起來。

鍋裡的湯早就涼了。她倒了，重新加水，加往生草，加忘憂花。

謝橫川坐在桌邊，看著她忙活。

看著看著，他忽然說：“白木棉。”

“嗯？”

“你剛纔說的……陪我疼……”

她冇回頭。

“是真的嗎？”

她背對著他，站在灶台邊。

火光映在她身上，明明滅滅的。

過了很久。

她開口。

“真的。”

他的心跳了一下。

她繼續熬湯。

他在後麵看著她。

忽然覺得，那一百年，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