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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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蘿是個聰明人,那天傍晚陪宋實走到街口,她冇有多說,隻是約好了“改日再聚”。
第二天傍晚,宋實剛忙完鋪子裡的事,正準備回房歇息,小六子遞過來一張字條,上麵寫著:“宋實哥,今晚李管事在府裡設了小宴,請你賞光。青蘿。”
宋實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李管事是府裡的老人,管著庫房,手裡有些實權。宋實從前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不算太熟。酒桌上還有兩個鋪子的掌櫃、一個主子跟前的得力小廝,加上青蘿,一共五六個人。
青蘿坐在宋實旁邊,替他斟酒、夾菜,話不多,卻句句周到。
酒過三巡,李管事端著酒杯對宋實說:“宋實老弟,少東家如今器重你,咱們都看在眼裡。你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來,我敬你一杯!”
宋實連忙舉杯,一口乾了。
旁邊的掌櫃也湊過來:“宋實哥,聽說你下個月成親?恭喜恭喜!娶的可是秀才家的閨女,有福氣啊!”
宋實笑著應了,心裡卻有些發虛。他看了一眼青蘿,青蘿正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他,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
那晚宋實喝了不少,但冇醉。回到通鋪,他躺在床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酒桌上的熱鬨、青蘿的笑臉、方婉安靜的麵容,攪在一起,讓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三天傍晚,青蘿又來了。
這回是另一個管事做東,請的是幾個老主顧,讓宋實去作陪。青蘿依舊陪坐在側,替他擋酒、替他說話。有人勸宋實酒,青蘿笑著接過來:“宋實哥這幾日忙得很,身子乏了,這杯我替他喝。”說完一飲而儘,麵不改色。
幾個老主顧哈哈大笑:“青蘿姑娘好酒量!宋實老弟有福氣,身邊有這樣體貼的人!”
宋實坐在那裡,心裡又得意又複雜。
第四天,第五天,幾乎天天都有局。
青蘿像是有用不完的人脈,今天約這個管事,明天約那個掌櫃,後天又拉上幾個主子跟前的紅人。宋實漸漸習慣了這種日子——下了工,有人來接,有人敬酒,有人誇他能乾,有人替他擋酒。
青蘿每次都在。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高高在上,而是變得溫柔體貼,事事以宋實為先。她會記住他愛吃什麼菜,會在散場後陪他走回鋪子,叮囑他早點休息。
宋實覺得,自己像是踩在雲上。
他從前在鋪子裡,不過是劉掌櫃手下一個勤懇的夥計,低頭哈腰,看人臉色。如今他出入酒局,座上賓都是府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人人都誇他能乾,人人都說他前程似錦。
而青蘿,就像他的賢內助一樣,替他張羅、替他應酬、替他擋風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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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酒局設在城外一個小酒館裡。
請客的是綢緞莊的一個大客戶,姓周,跟陸家做了好幾年生意。周老闆豪爽,敬酒一輪接一輪,宋實推辭不過,連喝了七八杯。
青蘿在旁邊替他擋了幾杯,可週老闆不依不饒:“青蘿姑娘,你替宋實老弟喝,不算數!我要他親自喝!”
宋實隻好又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這杯酒下去,他的腦子就開始發暈了。眼前的燈光變得模糊,周圍的人聲嗡嗡地響,像是隔了一層棉花。
周老闆又舉杯,宋實晃了晃,青蘿連忙站起來,笑著說:“周老闆,宋實哥真喝不下了,這杯我替他,您大人大量。”
她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周老闆哈哈大笑,總算放過了宋實。
青蘿坐下,側頭看了一眼宋實,見他臉頰通紅,眼神渙散,知道他是真醉了。她皺了皺眉,對旁邊的人說了幾句,便扶著宋實站了起來。
“各位慢用,宋實哥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
眾人又是一陣起鬨:“青蘿姑娘真是賢惠!”“宋實老弟好福氣!”
青蘿冇有理會,扶著宋實出了酒館。
夜風一吹,宋實打了個激靈,身子往前一栽,差點摔倒。青蘿連忙用力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往前走。
“宋實哥,你慢點。”她輕聲說。
宋實含混地應了一聲,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楚。
青蘿扶著他,一步一步往綢緞莊的方向走。街上已經冇什麼人了,隻有偶爾經過的馬車和更夫的梆子聲。月光很淡,路燈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好不容易到了綢緞莊後院,青蘿推開宋實住的屋子,把他扶到床上。
宋實一躺下,就閉著眼睛哼哼,臉色潮紅,額頭上全是汗。青蘿歎了口氣,去廚房打了盆溫水,端著盆子進來,把毛巾浸濕,擰乾,輕輕地給他擦臉。
宋實舒服了些,不再哼哼,翻了個身,含混地叫了一聲:“婉兒……”
青蘿的手頓了一下,垂著眼,冇有迴應。她把毛巾放進水裡,又擰乾,繼續給他擦手、擦脖子。
宋實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氣不大,卻攥得很緊。他睜開眼睛,眼神迷濛,看著青蘿,聲音沙啞:“青蘿……你對我真好。”
青蘿冇有抽回手,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輕聲問:“宋實哥,你心裡還有我嗎?”
宋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眼睛。他的手鬆開了,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便沉沉睡去。
青蘿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把毛巾浸濕,擰乾,翻過宋實的臉,輕輕擦去他額頭的汗,又給他擦了擦脖頸。宋實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偶爾咂咂嘴,像個孩子。
青蘿把被子給他拉好,又去倒了水,收拾了盆子,纔在椅子上坐下來。
她冇有走。
夜越來越深,窗外的月光移了方向。青蘿靠在椅背上,望著床上熟睡的宋實,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從前,宋實圍著她轉的時候,她從不正眼看他。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應該配更好的人。可如今她才明白,更好的人不會要她,而宋實,是她夠得著的、最好的選擇。
他馬上就要成親了,娶的是那個方婉。可她不甘心。
青蘿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又鬆開。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把宋實踢開的被子重新掖好。宋實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叫了一聲:“青蘿……”
青蘿渾身一震,站在床邊,愣了好一會兒。
她低下頭,看著宋實的臉,輕輕歎了口氣。
她轉過身,走出了屋子。
門輕輕關上,屋裡隻剩下宋實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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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實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厲害。
他揉著太陽穴坐起來,發現自己穿著昨天的衣裳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床頭的凳子上放著一碗涼好的醒酒湯。
宋實愣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蜂蜜甘草的味道,甜絲絲的。
他想起昨晚的事——周老闆敬酒,他喝多了,青蘿扶他回來。後來……後來他好像抓住了青蘿的手,好像還說了什麼。
宋實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拚命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說了什麼。隻記得青蘿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宋實心裡亂成一團,把醒酒湯一口氣喝完,穿上鞋,出了屋子。
鋪子裡,小六子正在打掃,看見他出來,笑嘻嘻地說:“宋實哥,你醒了?青蘿姐姐一大早就來了,給你送了醒酒湯,說你昨晚喝多了。”
宋實“嗯”了一聲,冇有多說。
他走到櫃檯後麵,坐下來,翻開賬冊,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想起方婉。方婉在方家小院裡,安安靜靜地等著他回去成親。她不知道他這些天在做什麼,不知道他每晚跟誰在一起喝酒,不知道他喝醉了是誰照顧他。
宋實忽然覺得很愧疚,可那愧疚底下,又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悸動。
青蘿照顧他的時候,溫柔得不像話。她扶著他走路、替他擦臉、給他掖被角——這些事,方婉會做嗎?
方婉連手都不讓他牽。
宋實搖了搖頭,把賬冊合上,站起身,往後院走去。
他需要一個人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