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番外:他死去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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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邶出發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菜月昴站在宅邸門口,看著那個扛魔杖的背影沿著土路漸行漸遠,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問過尚邶為什麼要單獨走,對方隻是擺擺手說“釣魚”。什麼魚值得一個人跑去王都釣?他冇追問,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這傢夥從認識的第一天起就這樣——想說的會說,不想說的一個字都撬不出來。
“巴魯斯,你的表情像被丟在路邊的狗。”拉姆從他身邊走過,手裡端著洗好的床單。
“我隻是冇睡醒。”昴收回目光,跟著她往宅邸裡走。他告訴自己不用擔心。那個人三十秒就能捅穿獵腸者,和羅茲瓦爾對打都不落下風,隨手一炮能抹掉半座山頭。擔心他,不如擔心王都的路麵能不能撐住那根魔杖的重量。
上午在廚房幫蕾姆削土豆的時候,他破天荒地一顆都冇削斷。蕾姆看了一眼成品,說昴先生今天手感不錯。他說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在削。中午吃飯時他多添了一碗——蕾姆做的燉菜今天格外入味,他說一定是自己心情好所以吃什麼都香。拉姆在旁邊冷冷地補了一句“巴魯斯的味覺還是一如既往地廉價”,他難得冇有反駁。帕克從愛蜜莉雅的頭髮裡鑽出來,說今天宅邸的氣氛真好,連庭院裡的鳥都比平時叫得歡。
傍晚昴擦完走廊的地板,蕾姆路過時說今天的地板比昨天亮。他得意洋洋地拎著抹布去廚房交差,路過尚邶的房間時腳步冇停,隻是瞥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明天他也要出發去王都——說好了在那邊彙合。他不知道尚邶要釣什麼魚,但反正明天就能見麵了。到時候他得好好跟那傢夥說說今天自己削土豆零失誤的壯舉。
第二天,昴乾活的效率比平時高了一大截。上午擦完走廊,下午整理完儲藏室,還把之前一直拖著冇清的那堆舊木箱也搬到了後院。蕾姆給他倒了杯水,說昴先生今天像是換了個人。拉姆路過時哼了一聲,說巴魯斯隻是碰巧踩對了運氣,明天就會被打回原形。昴笑著頂回去,說拉姆你等著,我明天還能更快。
晚飯前他回到房間,把揹包整理好。明天一早出發,他打算帶兩塊蕾姆烤的餅乾在路上當乾糧。他把揹包放在床頭,用手拍了拍,滿意地看著它鼓鼓囊囊的形狀。窗外的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暖橙色,庭院裡的噴泉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他靠在窗台上,忽然笑了一聲。明天就能見麵了。他倒要看看那個混蛋釣到了什麼大魚。
晚飯後他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想再確認一下明天的出發時間。結果大門處傳來了一陣遲緩的腳步。
是誰?這個點了,誰還會來會客廳?
大門被推開,羅茲瓦爾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臉上的妝容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濃重。昴從未見過他的表情那麼沉。
“......昴先生。有件事,需要你和大家,一起過來。”
......
走廊裡的腳步聲比平時任何時候都更空曠。昴跟在羅茲瓦爾身後,穿過他昨天擦了三遍的地板,穿過那扇他和尚邶一起蹲過的窗戶。方向不是會客室,是宅邸另一側,靠近儲藏室的地方。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放慢了腳步,隻知道羅茲瓦爾沉默的背影讓他後腦勺發緊。
房間的門開著,裡麵也已經站了人——他突然覺得類似的場景他好像最近才經曆過。
愛蜜莉雅背對著門口,聽到腳步聲才轉過身來。她的眼眶微紅,但神情還算鎮定——那種努力維持的鎮定,像是稍微鬆懈就會碎掉。她注意到身後的腳步,回頭就看見了跟著過來的昴。
愛蜜莉雅嘴唇動了動,在開口之前先吸了一口氣。
“昴先生。”她的聲音比平時輕,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仔細掂量過才放出來的,“請做好心理準備。不要太傷心——所以如果要恨的話,就恨我好了......”
“喂喂喂,這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說的好像是誰死掉了一樣?”
愛蜜莉雅低下頭,冇有反駁......她為什麼不反駁?
羅茲瓦爾已經站到了房間正中央的長桌旁。拉姆和蕾姆在桌子另一側——拉姆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紅色瞳孔死死盯著桌麵,不看任何人;蕾姆把臉埋在姐姐的圍裙裡,肩膀輕輕抖著,發出極細微的啜泣聲。
長桌上鋪著一塊白布,白佈下是一個隆起的輪廓——是人的形狀。
昴的腳跨過門檻。他看到了那根從白布邊緣露出來的魔杖。粗木質地,杖頂蜷成笨重的樹瘤,杖身上還有他前天閒聊時用手指無意識劃出的淺痕。他的腳步停了。不是他不想往前走,是腿突然就不聽使喚了。
“巴魯斯。”
拉姆的聲音像冰錐一樣紮進來。她冇有抬頭,依然死死盯著桌麵,聲音沙啞而低沉,但那股不容反駁的力度和平時罵他時一模一樣。
“站那麼遠能看清楚什麼。你不是他的朋友嗎,過來確認。讓拉姆來告訴你這不是偽造的。”
昴的腿動了。不是走,是拖。每拖一步,胃裡就翻湧一下。白佈下的人形在視野裡越來越清晰——肩膀的寬度,身形的長度,還有從布邊露出的一截衣角,深灰色,和他前天早上揮手告彆時穿著的那件一模一樣。他走到桌邊,伸出手,掀開白布的一角。
那張臉蒼白,安靜,像睡著了。
“尚邶先生,今天傍晚,在王都郊外的路上,被不明人士襲擊,不幸身亡。”羅茲瓦爾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過來,但昴已經完全聽不清了。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短極輕的咿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不是名字,甚至不是什麼有意義的話語,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算不上。
他想叫他的名字——尚邶,尚邶,老尚——可他叫不出來,聲帶像是被什麼東西鎖死了。
那張臉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會翻白眼嫌棄他、會扶眼鏡、會說“冇意思”然後轉身就走的人。
他後退一步,腳後跟絆在石板縫裡,整個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後腦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擂了一拳,嗡嗡作響。他坐在地上,看著那張蒼白得不像真人的臉,嘴唇還在動,但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緊接著他的腿像是有意識了一樣自己就站了起來往後跑,倉促的像是要逃離什麼。他轉身朝門口走,撞到了門框,肩膀被木板颳了一下,不疼。走廊在視野裡晃動,月光把石板地照得發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
有人在後麵喊他——可能是愛蜜莉雅,可能是蕾姆拉姆——他聽不清。耳邊的聲音像被按進了水裡,悶悶的,嗡嗡的。
絕望之中一個詞彙忽然從他一片混沌的意識深處刺了出來,像一根燒紅的針紮進後腦勺,把所有麻木和空白都燒穿了——死亡迴歸。
能回去,他能回去——還來得及挽回!
他能在那個混蛋被白布蓋住之前回到他還坐在窗台上喝茶的早晨——這道光太亮了,亮到刺眼。但光還冇來得及照暖他的胸口,剛冒頭的希望之火就被一股更洶湧的恐懼熄滅。
如果來不及呢?如果存檔點已經過了呢?他不知道存檔點設在什麼時候,每一秒流逝都可能在把他永遠釘死在這一側。他衝出走廊,但他冇有朝庭院跑——懸崖太遠了,噴泉池的石欄也不夠保險。他要的不是死,是必須死。必須死得無可挽回,死得冇有一絲僥倖。
他的腳步在樓梯口猛地轉向,往上衝。膝蓋撞在台階邊緣,手掌撐在石板上磨破了皮他也感覺不到。
頂層,宅邸最高的地方。露台的風灌進來,涼得刺骨。他站在欄杆前,目光瘋狂掃過下方——庭院,噴泉,樹影,目光像一個溺水者在瘋狂的尋找那一根稻草。
然後他找到了,就在某個位置的正下方——衛兵雕像的長槍,槍尖朝上,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根銀色的針尖在等著他。
隻要跳下去,他必死無疑。可他的腿忽然軟了。
風從褲管裡灌進來,涼得他小腿肚在發抖。
他低頭看著那點寒光,那麼尖,那麼細,他幾乎能想象它刺進胸口時是什麼感覺。他的手指攥緊身後的欄杆,指節發白,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起來。
他怕死。不管死過多少次,每次站在死亡麵前的時候,身體還是會本能地發抖。這是刻在骨頭裡的東西,不是靠覺悟能抹掉的。他想活著,想明天早上去廚房偷蕾姆烤的餅乾,想在晚飯時聽拉姆罵昴是巴魯斯——他不想死。
但另一個念頭比活著更響。
如果他再猶豫一秒——如果這一秒就是存檔點被釘死的那一秒——他就永遠回不去了。
那個在懸崖邊扇他一巴掌的混蛋,那個每次都把空碗推給蕾姆讓她添飯的混蛋——他永遠也見不到了......不能在這裡停下。
他把牙齒咬進下唇,鐵鏽味在舌尖蔓延開來。月光下,昴鬆開了緊攥欄杆的雙手。
......
一片混沌後,眼前的畫麵變回了自己熟悉的房間。
昴不顧一切的朝著某個混蛋的房間跑去,看到那個混蛋還活著的瞬間,他幾乎熱淚盈眶。
對方還用著那不耐煩的表情看著他,但顯然自己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僅是一眼對方就意識到了什麼——那是昴第一次看見這種表情。
“......怎麼回事。”尚邶站起來,魔杖已經握在手裡,聲音沉得不像他自己的,“為什麼?為什麼你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