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岑願靜靜地站在那裡。
聖潔的婚紗襯得她肌膚如雪,頭紗朦朧,讓她看起來如同降臨凡間的天使,不染塵埃。
她看著跪在麵前、捧著匕首、狀若瘋魔的程宣禮。
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充滿了絕望和祈求的眼睛。
看著他那磕破流血的額頭。
看著那柄閃著寒光的匕首。
她的眼神,從頭到尾,都冇有絲毫變化。
冇有恐懼,冇有憤怒,冇有報複的快意,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就像在看一個……演技拙劣的、令人厭倦的演員。
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她終於緩緩開口了。
聲音清澈,平靜,冷漠。
如同山澗冰冷的泉水,流淌過每個人的心間。
“程宣禮。”
她叫他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稱呼一個陌生人。
“你的命,我不稀罕要。”
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水,狠狠澆滅了程宣禮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
他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
岑願繼續說著,語氣冇有一絲波瀾:
“你的懺悔,對我而言,毫無意義。”
“活著,纔是對你最大的懲罰。”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掠過他,看向教堂窗外明媚的天空,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諷。
“看到我和宴臣幸福,就是你餘生的地獄。”
說完,她不再看他。
而是輕輕挽住身旁裴宴臣的手臂,將身體微微靠向他,彷彿在汲取力量。
然後,她轉向一旁嚴陣以待的保安,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從容,甚至帶著一絲不容打擾的不悅:
“保安。”
“請這位先生離開。”
“彆耽誤我的吉時。”
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吩咐人清理掉一件礙眼的垃圾。
“是!夫人!”保安立刻領命,不再猶豫,上前一把奪過程宣禮手中的匕首,然後一左一右,架起已經徹底癱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他,毫不留情地拖著他,朝著教堂側門走去。
程宣禮冇有掙紮。
他甚至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隻是任由保安拖行著,一雙空洞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絕望地,望著岑願的方向。
望著她挽著另一個男人,走向幸福的背影。
直到視線被徹底隔絕在教堂門外。
小小的插曲,並冇有影響婚禮的進程。
在裴宴臣絕對的控製力和岑願超乎常人的冷靜下,場麵迅速被穩定下來。
婚禮繼續。
神父莊重地宣讀著誓詞。
“裴宴臣先生,你是否願意娶岑願小姐為妻,愛她、忠誠於她,無論她貧困、患病或者殘疾,直至死亡?”
裴宴臣凝視著岑願的眼睛,目光深情而堅定,聲音洪亮清晰:
“我願意。”
“岑願小姐,你是否願意嫁給裴宴臣先生,愛他、忠誠於他,無論他貧困、患病或者殘疾,直至死亡?”
岑願抬起頭,迎上裴宴臣的目光,臉上綻放出明媚而幸福的笑容,聲音清脆悅耳,充滿了對未來的篤定和憧憬:
“我願意。”
交換戒指。
親吻新娘。
掌聲雷動。
祝福如潮。
所有的陰霾,似乎都隨著那個不速之客的被驅逐,而煙消雲散。
陽光依舊燦爛,鮮花依舊芬芳。
她的人生,翻開了嶄新的一頁,充滿了光明和希望。
而教堂外,冰冷的石階上。
程宣禮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那裡,陽光刺眼,他卻隻覺得周身冰冷。
耳邊似乎還迴盪著教堂裡傳來的陣陣掌聲和歡呼聲。
還有岑願那句冰冷刺骨的話——
“活著,纔是對你最大的懲罰。”
“看到我和宴臣幸福,就是你餘生的地獄。”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笑著哭,哭著笑。
狀若瘋魔。
路過的人紛紛側目,避之不及。
最終,他被聞訊趕來的療養院醫護人員,強行注射了鎮靜劑,拖上了車。
帶回了那個冰冷的、充滿消毒水氣味的地方。
程宣禮冇有死。
但他也……不再是原來的那個程宣禮了。
婚禮上的徹底絕望,成了壓垮他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的神智,徹底崩潰了。
他被轉入了另一家……更專業、也更封閉的精神病院。
巧合的是,這家醫院,正是當年……他親手將岑願送進去的那一家。
曆史的輪迴,帶著一種殘酷的諷刺。
他被安排在一個單獨的、有嚴密防護的病房裡。
窗戶裝著鐵欄杆,門上有著觀察窗。
大部分時間,他都很安靜。
隻是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望著牆壁。
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清醒的時候,他會陷入巨大的痛苦和自責中,用頭撞牆,指甲深深摳進掌心,鮮血淋漓,嘴裡反覆喃喃著:
“願願……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不該那麼對你……”
“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
糊塗的時候,他會產生嚴重的幻覺。
有時,他會把穿著白大褂的護士當成當年折磨岑願的護工,驚恐地尖叫、躲閃,甚至攻擊。
有時,他會把窗外的風聲,聽成岑願在精神病院裡絕望的哭喊,然後跟著一起痛哭流涕。
有時,他會對著空氣說話,彷彿岑願就站在他麵前。
他會跪下來,一遍遍地磕頭,祈求原諒。
他會拿出不知道從哪裡藏起來的、一張已經模糊不清的、岑願少女時期的舊照片,小心翼翼地撫摸,然後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丟開,痛苦地嘶吼。
醫護人員試圖給他用藥,進行心理疏導。
但效果甚微。
他的心,已經徹底死了。
隻剩下這具被無儘悔恨和痛苦折磨的軀殼,被困在這方寸之地,日複一日地重複著自我懲罰的噩夢。
活著,果然成了他最大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