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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六年,八月。
南京城的空氣燙得像剛從鍋爐裡噴出來。
不是天熱,是人心躁。
上海那邊打起來了,炮聲隔著幾百裡地都能震碎金陵城的玻璃。
二處後院,幾輛美式道奇卡車正轟著油門,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快點!都他媽冇吃飯嗎?那個箱子輕拿輕放!裡麵是……是易碎品!”
馬衛都穿著件汗濕透的真絲短褂,手裡捏著兩顆核桃,急得滿臉油汗,正指揮著一群苦力搬運木箱。
沈明靠在車廂邊,嘴裡叼著根哈德門香菸,眯著眼看著這混亂的一幕。
九個月過去了。
他身上的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洗不掉的硝煙氣。
那件灰撲撲的長衫換成了剪裁合體的中山裝,口袋裡也不再空空蕩蕩。
“小沈!沈老弟!”
馬衛都一溜小跑過來,臉上的肥肉亂顫,伸手就要去拉沈明的袖子。
“這條線可是你選的,穩不穩當?這幾車皮的東西,要是出了岔子,咱倆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戴老闆砍的!”
沈明側身避開那隻油膩的手,吐出一口菸圈。
“馬科長放心。”
他指了指車鬥裡那些封著封條的箱子。
“隻有死人最守規矩。這路,活人走不了,但咱們拉著這堆‘死人賬’,能走。”
馬衛都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壓低聲音:“什麼死人賬?這裡麵可是……”
“我知道。”
沈明截斷了他的話,眼神冷得像冰。
“上麵貼著‘絕密檔案’,底下壓著的是您這半年倒騰的煙土和從上海搶運出來的古董,對吧?”
馬衛都臉色煞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你……你怎麼……”
“我鼻子靈。”沈明掐滅菸頭,用腳尖碾碎,“上車吧。再晚十分鐘,日軍的飛機就要來‘犁地’了。”
車隊轟隆隆地駛出大院。
目的地是城南三十裡外的牛首山秘密備用庫。
這是二處的第一批撤離物資,也是馬衛都的身家性命。
沈明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位,手裡攤開著一張南京城防圖。
但在他腦子裡,是一張截然不同的立體地圖。
那是他在檔案庫裡泡了整整九個月,用無數張發黴的圖紙拚湊出來的“地下金陵”。
“滴滴——!”
司機猛地按響喇叭,刺耳的聲音在狹窄的街道上迴盪。
前麵堵死了。
數不清的難民揹著大包小包,像受驚的羊群一樣擠在通往中華門的要道上。
哭喊聲、叫罵聲、孩子的啼哭聲,彙成了一股絕望的洪流。
“媽的!撞過去!”
後座的馬衛都急眼了,拔出槍拍著車窗,“敢擋路?不想活了?給老子撞!”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腳下的油門卻踩不下去。
前麵全是人,這一腳下去,就是血肉磨坊。
“停車。”
沈明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不能停!停下來這幫窮鬼會把車皮扒了!”馬衛都尖叫。
“我讓你停車。”
沈明轉過頭,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
“前麵不對勁。”
車隊在距離人群五十米的地方刹停。
沈明推門下車,壓低帽簷,混進了路邊的陰影裡。
他的視線像雷達一樣掃過那群擁擠的難民。
【路人:恐慌的市民】【狀態:饑餓】【意圖:逃離】
【路人:走散的學生】【狀態:絕望】【意圖:尋找家人】
藍色的數據流瀑布般刷下,全是無害的平民。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前方,幾個正揮舞著手臂,看似在疏導交通,實則在把人群往路中間趕的“青壯年難民”身上。
嗡!
視網膜深處猛地炸開一團血紅色的警告。
【高危目標鎖定!】
【身份:日軍第11師團“挺進隊”偵察兵】
【偽裝度:95%(流利南京話,穿著本地土布衣)】
【攜帶武器:南部十四式手槍(藏於襠部)、91式手榴彈(藏於菜籃底)】
【當前意圖:製造擁堵,標記高價值目標(軍車),引導航空兵轟炸】
沈明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共六個人。
分工明確,站位極其刁鑽,正好卡死了卡車掉頭和前進的所有路線。
如果剛纔馬衛都下令硬闖,隻要車輪一動,這幾個人就會立刻引爆手榴彈,製造混亂,然後趁亂劫車或者直接呼叫轟炸。
“怎麼了?是不是有亂民?”
馬衛都從車窗探出頭,聲音哆嗦。
沈明冇回頭,隻是迅速退回車邊,一把將馬衛都的腦袋按了回去。
“閉嘴。”
他拉上車窗,隔絕了外麵的嘈雜。
“前麵有鬼子。”
“什麼?!”馬衛都嚇得差點從座位上滑下去,“鬼……鬼子?這可是南京城裡!怎麼會有鬼子?”
“挺進隊,便衣。”
沈明語速極快,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六個人,帶了雷。硬衝就是送死,倒車也來不及了,他們已經盯上咱們了。”
視野中,那幾個紅標正在向車隊移動。
他們已經注意到了這幾輛掛著軍牌的卡車。
“那……那怎麼辦?棄車?跑吧沈老弟!東西我不要了!命要緊啊!”
馬衛都帶著哭腔,抓著沈明的袖子不放。
“跑?你這身肥肉跑得過子彈?”
沈明冷冷地甩開他,目光掃向街道右側的一片廢墟。
那裡是一座前清留下的破敗道觀,斷壁殘垣,雜草叢生。
但在沈明的腦海裡,那裡連著一條百年前的“龍脈”。
【關聯檔案:光緒二十四年·金陵地下排水係統改造圖(殘卷)】
【檔案編號:G-98-X7】
【標註:道觀枯井下方,連接前明火藥庫運輸暗道,寬三丈,可通過馬車,出口直通雨花台側翼。】
這是唯一的生路。
“左轉。”沈明拍了拍司機的肩膀。
“左轉?那邊是牆啊!”司機瞪大了眼睛。
“撞過去。”
沈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是一堵空心牆,後麵是道觀的後院。快!”
那幾個日軍便衣已經摸到了十米開外,其中一人的手已經伸進了菜籃子。
【倒計時:3秒】
“撞!”
沈明猛地一腳踩在司機的腳背上,油門瞬間到底。
轟——!
道奇卡車發出一聲怒吼,像頭瘋牛一樣偏離了大道,狠狠撞向那堵佈滿青苔的磚牆。
“完了完了!要死了!”馬衛都抱頭尖叫。
嘩啦!
磚牆如同紙糊一般崩塌,煙塵四起。
卡車衝進廢墟,後麵兩輛車雖然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識地跟了進來。
就在車尾消失在牆洞的一瞬間。
轟!轟!
兩聲巨響在剛纔停車的位置炸開。
那是91式手榴彈的爆炸聲。
碎片橫飛,原本擠在那裡的難民瞬間倒下一片,慘叫聲撕心裂肺。
若是晚兩秒,這幾輛裝著煙土和古董的卡車,現在已經成了火球。
“彆停!往枯井那邊開!”
沈明冇有絲毫憐憫,此刻不是發善心的時候。
車隊碾過雜草和碎石,衝到了道觀後院的一口巨大枯井旁。
井口已經被一塊巨大的石板蓋住,上麵長滿了荒草。
“下去搬開!”
沈明跳下車,從腰間拔出秦風送他的那把勃朗寧,指著幾個嚇傻了的押運兵。
“不想死就被動作快點!鬼子馬上就追進來了!”
幾個大兵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撬開石板。
一股陰冷的黴味撲麵而來。
下麵不是水,是一條深邃寬闊的青磚暗道,坡度平緩,直通地底深處。
“開進去!把大燈關了!開防空燈!”
沈明指揮著車輛魚貫而入。
等到最後一輛車鑽進暗道,他最後看了一眼牆洞外。
幾個灰頭土臉的身影正端著槍衝進廢墟,嘴裡喊著日語。
“想抓爺爺?”
沈明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顆順來的手雷,拔掉拉環,在手裡握了兩秒。
然後,輕輕拋向了那個唯一的入口。
“給你們留個響。”
他轉身跳進暗道,順手拉動機關,將一塊備用的偽裝板蓋住了洞口。
轟隆——!
頭頂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重物塌陷的聲音。
入口被封死。
世界瞬間安靜了,隻剩下卡車引擎在封閉空間裡的低沉迴響。
黑暗中,隻有儀錶盤發著幽幽的綠光。
馬衛都癱在後座上,像一灘爛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活……活下來了?”
他摸著自已的脖子,彷彿不敢相信腦袋還在上麵。
“暫時。”
沈明劃燃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張忽明忽暗的臉。
“馬科長,這條路隻有我知道。出了這事,您的那些‘私貨’,怕是瞞不住了。”
馬衛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這是在談價錢。
在這生死未卜的地道裡,在這個剛剛救了他一命的年輕人麵前,他冇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三成!”
馬衛都咬著牙,伸出三根胡蘿蔔粗的手指,“這一車東西,給你三成!”
沈明吹滅了火柴。
黑暗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
“五成。”
“你……”
“剛纔那個帶頭的鬼子,手裡拿的是最新式的南部十四式。這說明咱們已經被特高課盯上了。”
沈明慢條斯理地說道,“而且,這幾個鬼子能混進難民裡,說明城防圖早就漏得像篩子一樣。”
提到城防圖,沈明感覺貼身內襯裡那張藏了九個月的紙,突然變得滾燙。
“馬科長,您也不想讓上麵知道,您這時候還在運煙土吧?”
馬衛都沉默了。
這是要他的命,也是在保他的命。
“五成……就五成!”
馬衛都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隻要能把東西運出去,以後檔案科,你說了算!”
車隊在黑暗中緩緩前行。
沈明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但他冇有休息。
視野中,那個被炸塌的入口處,幾個紅色的光點並冇有消失,而是在廢墟上徘徊。
更讓他心驚的是,在車隊前方,那個通往雨花台出口的方向。
一個極其微弱,卻顯示著【極度危險】的紫色光點,正在閃爍。
【預警:前方出口存在伏擊】
【關聯檔案:???】
【推測:有人泄露了這支“絕密車隊”的撤離路線。】
不是鬼子。
鬼子不知道這條暗道。
知道這條路,並且能在出口堵著的,隻有自已人。
或者說,那個擁有“上帝視角”的內鬼。
沈明的手摸向了腰間的槍。
這筆生意,看來冇那麼好做。
剛出了狼窩,又要進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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