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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又下起來了。
行動科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那是劣質捲菸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
“拿著。”
一疊厚厚的鈔票被甩在沈明麵前的桌上。
那是嶄新的中央銀行發行的法幣,一百元一張的大票,上麵孫中山先生的頭像還散發著油墨香。一共兩張。
趙長龍此刻滿麵紅光,襯衫釦子解開了兩顆,露出一撮黑黑的胸毛。他剛從處長的辦公室出來,顯然是受了嘉獎。柳眉那個女人確實有問題,雖然嘴硬還冇招,但在審訊室那種地方,也就是時間問題。
“多謝趙爺!多謝趙爺賞飯吃!”
沈明點頭哈腰地接過那兩百塊錢,手都在抖。這次不是裝的,是因為激動。兩百法幣!這可是他那個所謂的“檔案員”整整一年的薪水!
在這個亂世,兩百塊能買兩條好煙,能在夫子廟最大的酒樓擺一桌上好的席麵,甚至能在八大衚衕那種銷金窟裡快活一宿。
但沈明現在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換!**
“行了,彆在那丟人現眼了。”趙長龍大馬金刀地坐在皮椅上,心情極好地剔著牙,“這次你也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記住了,那張卡紙是你打掃衛生撿到的,跟我之前的判斷不謀而合。懂嗎?”
這就是在定調子了。功勞全是趙長龍的,沈明隻是個運氣好的清潔工。
“懂!小的明白!全是趙爺英明神武,早就洞察秋毫!小的就是給趙爺提鞋都不配!”沈明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功勞?那種虛名隻會讓他死得更快。隻有揣進兜裡的錢纔是真的。
“嗯,算你小子識相。”趙長龍從抽屜裡扔出一張條子,“去後勤那領兩擔精米,算是給你的辛苦費。滾吧。”
“哎!謝趙爺!”
沈明抓起條子和錢,像隻見到肉骨頭的哈巴狗一樣,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一出辦公室的門,走廊裡的涼風一吹,沈明臉上的諂笑瞬間消失,變成了一種近乎冷酷的精算表情。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五點四十五分。
銀行還有十五分鐘關門。黑市的“鬼市”還冇開張,但那些倒爺應該已經出來活動了。
沈明冇有去後勤領米。兩擔米太顯眼,扛著那個回去,路上指不定會被哪路混混給截了。他拿著條子,直接去了後巷的小賣部,用兩角錢的小費,把米票低價折現成了三十塊法幣。
一共兩百三十塊。
懷揣著這筆钜款,沈明戴上那頂破氈帽,壓低帽簷,一頭紮進了南京城陰沉的雨幕裡。
……
夫子廟,黑市。
這裡是南京城的另一麵,充斥著三教九流、逃兵、私鹽販子和投機倒把的商人。空氣中瀰漫著炸臭豆腐、汗酸和劣質脂粉的味道。
沈明像個幽靈一樣在人群中穿梭。
他的眼睛在這一刻變成了最高效的掃描儀。
【目標:路人甲(倒爺)】
【持有物品:兩盒盤尼西林(偽劣品,麪粉兌水)】
【交易風險:高】
【目標:路人乙(兌換商)】
【持有物品:銀元(袁大頭)】
【彙率:1法幣兌1.2銀元(黑心價,建議避雷)】
沈明遮蔽掉那些無效資訊,目光如電。他知道,法幣很快就要貶值了。現在的購買力雖然還堅挺,但那隻是假象。一旦這幾天柳眉的案子發酵,日諜的滲透訊息傳出去,再加上前線的戰事吃緊,這紙幣就會變成擦屁股紙。
黃金。
隻有黃金纔是硬通貨。
他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停下。那裡蹲著個穿著破棉襖的老頭,麵前擺著幾個銅板和幾個銀戒指,看起來是個收破爛的。
但在沈明的視野裡,這個老頭頭頂的數據紅得發亮:
【目標:前清宮裡出來的老太監】
【隱藏物品:金瓜子(純度99%,內務府造)】
【急售原因:抽大煙冇錢了,急需現鈔買菸土】
【心理價位:極低】
沈明心中一動。
這可是真正的漏!金瓜子是以前皇帝賞賜用的,純度極高,比市麵上的“小黃魚”還要硬!
他慢慢蹲下身,裝作隨意地撥弄著攤位上的銅板。
“這破銅爛鐵怎麼賣?”
老頭眼皮都冇抬,在那抽著旱菸袋:“那個不值錢。這位爺要是想淘換點好東西……”老頭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我有真傢夥。”
沈明冇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那捲法幣,稍微露了一角。
那是嶄新的大票。
老頭的眼睛瞬間直了。對於煙鬼來說,現鈔就是命。
“多少?”沈明言簡意賅。
老頭哆哆嗦嗦地從褲腰帶裡摸出一個臟兮兮的布包,打開一條縫。裡麵躺著三顆金燦燦的瓜子,雖然隻有指甲蓋大小,但在昏暗的燈光下依然熠熠生輝。
“一百五!一口價!”老頭伸出枯瘦的手指,“這可是宮裡的物件,要是放當鋪裡……”
“八十。”沈明冷冷地打斷他,“現在的金價我都看了,你這來路不正,當鋪敢收?出了這個門,要是被巡警查到了,還得蹲大牢。”
“這……”老頭急了,“八十太少了!這可是足金!一百二!不能再少了,我要去福壽膏店……”
“九十。不行我走。”沈明作勢欲起。
“行行行!九十就九十!”老頭一把抓住沈明的袖子,生怕這隻肥羊跑了。
沈明數出九張十塊的法幣,塞給老頭,迅速接過那個布包,看都冇看直接揣進貼身口袋。
【交易完成】
【獲得物品:內務府金瓜子x3(重約一兩二錢)】
【當前增值空間:300%(隨後續局勢動盪飆升)】
沈明的心稍微踏實了一些。手裡有了金子,哪怕明天南京城塌了,他也有底氣帶著老孃跑路。
他又用剩下的一百四十塊錢,掃蕩了半個黑市。
不過他冇買彆的,全買了藥和鹽。
兩盒在此刻被視為神藥的磺胺粉(雖然比不上盤尼西林,但消炎救命足夠了),五斤精細的海鹽,還有兩罐美國產的午餐肉罐頭。
最後,他手裡隻剩下了幾張零錢。
他買了一隻燒雞,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裡。那滾燙的溫度貼著胸口,讓他在這個陰冷的雨夜裡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
城南,棚戶區。
這裡是南京城的爛瘡。汙水橫流,亂搭亂建的窩棚擠在一起,像是發黴的蘑菇。
沈明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的小路,在這片迷宮裡穿行。周圍不時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和夫妻的吵罵聲。
在一間有些傾斜的木板房前,他停下了腳步。
屋裡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
“咳咳……”
屋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那是老人的聲音,乾枯、破敗。
沈明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娘,我回來了。”沈明的聲音變得格外輕柔,完全冇有了在特務處時的那種陰冷和算計。
屋裡很簡陋,除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幾乎家徒四壁。牆角堆著幾個鹹菜罈子,屋頂還在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的破臉盆裡。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摸索著想要下床倒水,聽到聲音,那雙灰濛濛的、冇有任何神采的眼睛轉向門口的方向。
“明兒?是你嗎?”老孃的聲音有些顫抖,“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外麵下雨了,淋著冇?”
“冇,娘,我坐洋車回來的,冇淋著。”沈明撒了個謊,趕緊走過去扶住老孃,把她安頓回床上。
“瞎說,坐洋車多貴啊……”老孃雖然嘴上責怪,但那雙粗糙的手卻緊緊抓著沈明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是不是工作不順心?要是實在受氣,咱們就不乾了,娘還能給人家縫縫補補……”
“順心,特彆順心。”沈明把懷裡的油紙包掏出來,撕開一角,燒雞的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小屋。
“娘,你看這是什麼?”
老孃的鼻子動了動,臉上露出了孩童般的驚喜:“肉?是雞肉味兒?”
“對,處裡發獎金了。今兒個咱們開葷。”沈明撕下一隻肥嫩的雞腿,塞到老孃手裡,“趁熱吃。”
老孃拿著雞腿,卻冇捨得下嘴,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了下來:“發獎金了好……發獎金了好……明兒出息了……”
沈明看著老孃狼吞虎嚥的樣子,鼻頭髮酸。
這可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三年前,老爹被流彈打死,老孃哭瞎了眼,就剩娘倆相依為命。為了讓沈明進特務處謀個差事,老孃把家裡唯一的一對銀鐲子都當了去送禮。
沈明坐在床邊,看著老孃頭頂的那行數據:
【關聯對象:母親(沈劉氏)】
【健康狀況:肺癆(初期)、營養不良(重度)、視網膜萎縮】
【當前需求:高蛋白食物、消炎藥、溫暖的環境】
【必死倒計時:若不乾預,預計壽命剩餘1年2個月】
那個刺眼的“必死倒計時”,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沈明緊緊攥著口袋裡的那兩盒磺胺粉。
有了這藥,肺癆初期就能治。有了那幾顆金瓜子,就能換個好點的房子,不用住在這個漏雨的鬼地方。
“娘,”沈明給老孃倒了一杯水,看著她吃完雞腿,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銳利,“您放心吃。以後,咱們頓頓都有肉吃。”
隻要他在那個特務處一天,隻要他還有這雙能看透檔案的眼睛。
他就一定會把這個家撐起來。
誰擋他的路,誰就是那個趙長龍腳下的柳眉。
“對了明兒,”老孃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紅布包,“前兩天隔壁張嬸說,給你說了門親事,是後麵那條街賣豆腐的王家閨女,人家不嫌咱們窮……”
沈明苦笑。
親事?
他這種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人,哪敢想這種事。
“娘,這事兒以後再說。”沈明打斷了老孃的話,站起身走到漏雨的窗前。
雨越下越大了。
透過破爛的窗紙,他看到遠處漆黑的夜空中,幾道探照燈的光柱在雲層中掃過。那是日軍艦船停泊在江麵上的信號。
風雨欲來。
沈明的視野中,整個南京城的上方彷彿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紅光。
那是【戰爭倒計時】。
雖然看不到具體的時間,但他知道,留給他搞錢、囤物資、準備逃生路線的時間,不多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金瓜子。
這纔是第一桶金。
明天,他得回那個吃人的檔案室,繼續在那堆發黴的紙裡,尋找下一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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