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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還冇亮透。
南京城的空氣裡全是潮濕的煤煙味。
沈明是被凍醒的,薄棉被壓不住初冬的寒氣,肺管子裡像塞了一團帶刺的鐵絲。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
那幾張法幣還在,被體溫捂得溫熱,卻有些發潮。
這錢拿著燙手,不是因為來路不正,是因為貶值太快。
昨晚廣播裡又在喊“法幣改革,利國利民”。
信這鬼話的人,棺材板都買不起。
沈明很清楚,再過半個月,這一百五十塊法幣,在黑市連一袋陳米都換不來。
必須換成“袁大頭”。
隻要手裡有響噹噹的銀元,不管是日本人打進來,還是跑路去重慶,都能活。
他灌了一口涼白開,壓下喉嚨裡的腥甜,推門進了灰濛濛的巷子。
……
夫子廟西側,聚寶齋。
門麵看著是個賣古玩字畫的雅舍,那是給外人看的。
掀開後堂那層厚重的藍布簾子,裡麵的嘈雜聲浪差點把房頂掀翻。
煙味、汗味、銀元撞擊的脆響。
幾十個腦袋擠在鐵柵欄前,像是一群爭食的餓狼。
“換大洋!給我換十個!”
“今天的彙率怎麼又漲了?昨天還是一塊二!”
沈明壓低帽簷,不動聲色地擠到最角落的視窗。
櫃檯後麵坐著個尖嘴猴腮的夥計,穿件油膩的長衫,正拿著一塊銀元對著光吹氣。
這人叫“耗子強”,出了名的手黑心狠,但這兒的現銀儲備最足。
“換錢。”
沈明把一卷法幣從柵欄縫裡塞進去。
一百五十塊,按照今早的黑市價,能換一百一十塊大洋,還得扣手續費。
耗子強耷拉著眼皮,沾著唾沫數了數票子。
“一百五,扣兩成‘損耗’,給你八十五塊大洋。”
這就是明搶,但你冇處說理去。
沈明冇吭聲,隻是點了點頭。
在這個亂世,能換到真金白銀就是本事,虧點就虧點。
耗子強見這人是個軟柿子,嘴角勾起一抹輕蔑,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卷用紅紙包著的銀元。
“拿著,點清離櫃,概不負責。”
紅紙包從視窗扔出來,沉甸甸的。
沈明伸手按住紅紙包,冇有急著拿走。
他的瞳孔深處,一道淡藍色的流光瞬間掃過那捲銀元。
【物品:袁大頭(三年造)x85】
【狀態:混雜(高危)】
【成分分析:真銀70枚,鉛芯鍍銀假幣15枚】
【關聯檔案:民國二十五年·地下偽鈔工場案(未破)】
【來源追蹤:城南“劉瘸子”私鑄作坊,經手人:耗子強】
沈明的動作停住了。
十五枚假幣?
這就是要把他往死裡坑。
這種鉛芯假幣做得極真,重量手感幾乎一樣,隻有摔在青石板上聽聲音發悶才能辨彆。
如果是普通人,拿回家發現是假的,隻能自認倒黴。
敢回來鬨事?聚寶齋養的那些打手能把你腿打斷。
但沈明笑了。
他正愁錢不夠花,這就有人上趕著送錢來了。
“怎麼著?嫌少?”
耗子強不耐煩地敲著算盤,“不換就把錢拿走,後麵還有人排隊呢!”
沈明冇動,修長的手指輕輕在那捲紅紙包上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音。
“夥計,這錢有點‘燙’啊。”
沈明的聲音不大,正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這袁大頭裡頭,怎麼聽著有股子鉛味兒?”
耗子強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來:“你小子找茬是吧?聚寶齋的金字招牌,你敢說有假?”
周圍的嘈雜聲瞬間小了下去,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做這一行的,最怕被當眾叫破賣假貨,那是砸飯碗的事。
“是不是找茬,聽個響不就知道了?”
沈明動作極快,兩根手指夾出一枚銀元。
正是那是十五枚假幣中的一枚。
手腕一抖。
“當——”
銀元砸在櫃檯的大理石檯麵上。
冇有清脆的“嗡嗡”迴音,隻有一聲沉悶短促的“噗”。
那是鉛塊撞擊石頭的聲音,死氣沉沉,像是個啞巴。
全場死寂。
剛纔還排隊的幾個人,下意識地捂緊了自已的錢袋子。
耗子強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臉色比那枚假幣還白。
他怎麼也冇想到,這個看著像個病鬼一樣的年輕人,手這麼毒,一抓一個準。
“誤會!這絕對是誤會!”
耗子強反應也快,伸手就要把那枚假幣搶回去。
“啪!”
沈明的手按在了假幣上,力氣大得驚人。
他湊近鐵柵欄,隔著冰冷的金屬,死死盯著耗子強的眼睛。
【目標:耗子強】
【當前狀態:極度恐慌(害怕老闆知道他私自夾帶私貨)】
【弱點:私吞了櫃上三百塊大洋的流水,填補賭債】
【核心恐懼:被掌櫃剁手】
“誤會?”
沈明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劉瘸子的手藝確實不錯,但這鉛芯做得太重了。你說,我要是喊一聲,讓大家把剛纔換的錢都驗一驗……”
“彆!”
耗子強的聲音都在抖。
要是引起擠兌,查出假幣,掌櫃的非把他剁碎了喂狗不可。
“這位爺,借一步說話,借一步說話……”
耗子強手忙腳亂地打開側門,把沈明讓到了旁邊的小隔間。
隔間裡堆滿了雜物。
耗子強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那是真跪。
“爺,您是行家,我耗子強有眼不識泰山。您高抬貴手,這事兒千萬彆張揚!”
沈明冇讓他起來,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他把那枚假幣在手裡拋了拋。
“我這人膽小,拿了假錢晚上睡不著覺。你說怎麼賠?”
“賠!肯定賠!”
耗子強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哆哆嗦嗦地打開自已的私櫃。
嘩啦啦。
一堆白花花的現大洋倒在桌上。
“這一百五十塊,是給您換的,不扣手續費!”
耗子強咬著牙,心在滴血。
沈明冇動。
他冷冷地看著耗子強,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我剛纔受了驚嚇,這精神損失費……”
耗子強想哭的心都有了。
他這是遇到了活閻王啊。
他又從那堆錢裡抓了一大把,足有四五十塊,推到沈明麵前。
“爺,這真是我全部家底了!這一共兩百塊大洋,您拿好!求您給條活路!”
兩百塊大洋。
按照購買力,這比那幾百塊法幣強了不知多少倍。
沈明也不貪,過猶不及。
他脫下外衣,把桌上的銀元一股腦兜起來,打了個死結。
沉甸甸的,墜手,也墜心。
這就是安全感。
“以後眼睛擦亮點。”
沈明拍了拍耗子強的臉,那張滿是油汗的臉顫了兩下,“劉瘸子那邊的貨,少沾。要是再讓我碰見一次……”
“不敢了!絕對不敢了!”
耗子強把頭磕在地上。
沈明拎著那包銀元,從後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聚寶齋。
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聚寶齋那塊金字招牌,在晨光下顯得格外諷刺。
……
回到棚戶區的時候,日頭已經高了。
沈明繞了兩圈路,確信冇人跟蹤,才鑽進了自家的破屋。
老孃還在睡,呼吸比昨天平穩了些,那是磺胺粉起了效。
沈明冇敢歇著。
他關緊門窗,把破桌子挪開,撬開了床底下的兩塊青磚。
下麵是個早就挖好的土坑,原本是用來藏紅薯的。
現在,這裡成了他的“金庫”。
嘩啦。
紅布包解開。
兩百枚銀元在昏暗的屋裡閃著幽光,像是一堆縮小的月亮。
再加上貼身藏著的三顆金瓜子。
這就是他在這個亂世立足的根本。
沈明把銀元分成了三份。
一份五十塊,放在明麵上,應付日常開銷和可能得搜查。
一份五十塊,縫進了老孃的棉襖夾層裡,那是保命錢。
剩下的一百塊,連同金瓜子,全部裝進一個醃鹹菜的陶罐,埋進了土坑最深處。
填土,壓實,蓋上青磚,撒上一層陳年的爐灰。
做完這一切,沈明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蟄得眼睛生疼。
但他心裡那個無底洞,終於被填上了一塊石頭。
“篤篤篤。”
就在這時,那扇破木門突然被敲響了。
聲音不大,但很有節奏,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硬。
沈明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摸向腰後,那裡彆著一把剛從黑市順來的剔骨刀。
“誰?”
門外沉默了兩秒。
“沈明,開門。”
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壓。
不是趙長龍那個草包。
這聲音,沈明在檔案室聽過一次,就再也冇忘掉。
二處行動科正科長,王天木手下的頭號瘋狗——李伯鈞。
那個據說殺人從不眨眼,連自已親弟弟都敢大義滅親的狠角色。
沈明的瞳孔猛地收縮。
視野穿透薄薄的門板,門外那個高大身影的頭頂,正跳動著鮮紅的警告。
【目標:李伯鈞】
【身份:軍統二處行動科科長】
【當前狀態:懷疑/審視】
【攜帶物品:勃朗寧M1911(上膛),一份關於“柳眉案”的疑點報告】
【核心意圖:趙長龍那個蠢貨信了你的鬼話,但他不信。他來,是要看看那個“發現線索”的檔案員,到底是人是鬼。】
沈明深吸一口氣,把剔骨刀往袖子裡縮了縮。
剛填滿的安全感,瞬間碎了一地。
這纔是真正的危機。
比起貪財的趙長龍,這種帶腦子的瘋狗,纔是最難纏的。
“來了。”
沈明換上一副唯唯諾諾的聲調,手有些發抖地去拉門栓。
戲,還得接著演。
但這回,要是演砸了,掉的就不僅僅是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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