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扶貧，你成全球首富了？ 第59章 深穗線上的電話

深穗長途專線等了四十分鍾才接通。

林陌把臉貼在招待所電話間的玻璃隔板上，聽著電流雜音裏蘇白的聲音斷斷續續：“林陌……名單的事，對方知道了。”

“這麽快？”

“省裏有人遞話。”蘇白壓低聲音，“趙衛國那邊放話，說你在東北‘破壞規矩’，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窗外，深圳的夜燈火通明。1984年的特區像個巨大的工地，到處是腳手架和霓虹燈。可林陌卻覺得冷。

“什麽顏色？”

“兩個選擇。”蘇白頓了頓，“一，你主動退出紅旗廠試點，調去南方某個‘政策研究室’——名義上升職，實則是閑置。二……”

“二是什麽？”

“他們會在紅旗廠下一個訂單上做文章。”蘇白聲音更低了，“德國客商的生產線引進，需要省機械廳批技術許可。趙衛國卡著不批，你就永遠隻能做低端農具。”

林陌握緊話筒。

“這是要逼我選第一條？”

“對。他們想把你困在‘成功典型’的溫室裏。”蘇白苦笑，“你太能折騰了，閩南、陝北、東北……每次都是硬骨頭。有些人怕了，怕你這條鯰魚，攪渾太多池塘。”

電話機上的計價器哢噠哢噠跳著數字。一分鍾八毛錢，這在1984年是天價。

林陌看著那跳動的數字，像看著自己的時間在流逝。

“蘇主任，您建議我怎麽選？”

那頭沉默了很久。

“從個人角度，我建議你選一。”蘇白聲音很輕，“來南方，進政策部門，安全，體麵。改革是長跑，沒必要把命拚在前麵幾公裏。”

“那從國家角度呢？”

蘇白沒說話。

但林陌聽見她輕輕歎了口氣。

“我明白了。”林陌說，“替我謝謝趙副主任的提醒。但我選……第三條路。”

“哪來的第三條？”

“他們越不想讓我碰硬骨頭，我越要碰。”林陌一字一頓，“紅旗廠不僅要活，還要活得漂亮。生產線引進，我自己想辦法。技術許可……總有辦法。”

“林陌！”蘇白急了，“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趙衛國在工業係統三十年，他卡你，你就真過不去！”

“那就繞過去。”林陌眼睛亮了，“繞不過去……就撞過去。”

掛掉電話時，計價器顯示：十二塊四毛。

夠買三十斤白麵了。

林陌付了錢，走出電話間。招待所走廊裏燈光昏暗，牆上的“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標語已經有些褪色。

他回到房間，張建國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火車回沈陽。

“蘇主任說啥了？”老張頭也不抬。

“有人想讓我離開紅旗廠。”

張建國動作停了。他慢慢站起來，盯著林陌：“你……要走？”

“我不走。”

“那他們……”

“他們會想別的辦法。”林陌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攘的夜市攤販，“比如，卡住生產線引進。”

張建國臉色變了：“那德國客商的訂單……”

“訂單還在，但咱們造不出他們要求的精度。”林陌轉身，“除非有先進裝置和技術許可。”

房間裏死寂。

隻有窗外的叫賣聲隱約傳來：“牛仔褲！香港來的牛仔褲！”

1984年，深圳滿大街都是這種聲音。機會與陷阱並存，希望與風險共生。

張建國突然一拳砸在牆上。

“媽的！欺負人沒完了是吧？！”他眼睛通紅，“咱們工人就想有口飯吃，咋就這麽難？！”

林陌沒接話。

他腦海裏，係統界麵正在快速分析：

【政治威脅升級】

【威脅源：趙衛國（省機械工業廳廳長）→ 保守派地方勢力代表】

【影響範圍：省內機械行業準入許可、技術引進審批、外貿配額分配……】

【破局可能性評估：正麵硬剛成功率＜10%；迂迴突破成功率35%；借勢破局成功率……待計算】

借勢？

借誰的勢？

林陌突然想起劉工筆記裏那些老同事——省機械廳總工程師、清華教授、甚至海外跨國公司總監……

如果能把這些人脈用起來……

“叮鈴鈴——”

房間電話突然響了。

林陌抓起話筒：“喂？”

“林陌同誌嗎？”是個陌生男聲，普通話標準，帶點京腔，“我是趙衛國廳長的秘書，姓孫。”

說曹操曹操到。

林陌心跳快了一拍：“孫秘書您好。”

“廳長讓我轉達幾句話。”孫秘書聲音平靜，但透著不容置疑，“紅旗廠的改革試點，省裏是支援的。但步子不能邁太大，要循序漸進。特別是技術引進，涉及外匯和國家安全，必須慎重。”

句句在理，句句是套。

“廳長的意思是？”

“意思很明確。”孫秘書頓了頓，“你們先做好現有的農具生產，鞏固成績。生產線引進的事……緩一緩。等條件成熟了，廳裏會統籌安排。”

緩一緩？

德國客商隻給三個月視窗期。緩一緩，就等於黃了。

“孫秘書，客商那邊……”

“客商那邊，廳裏會派人接洽。”孫秘書打斷，“你們專心搞好生產就行。對了，廳長還說了，你是個人才，應該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省裏正在籌建的‘改革經驗宣講團’，缺個副團長。”

圖窮匕見。

調離，加閑置。

林陌握著話筒，手指關節發白。

“孫秘書，請您轉告趙廳長。”他聲音很穩，“紅旗廠三百工人等這個訂單救命。生產線引進，我們勢在必行。如果廳裏不批……”

“不批怎樣？”

“我們就自己想辦法。”林陌一字一頓，“特區能搞‘三來一補’，我們也能搞‘技術合作’。深圳不行，就去珠海，去廈門，去……直接找外商談。”

這話說得大膽。

1984年，地方國企繞過省廳直接對接外商，幾乎是“大逆不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良久，孫秘書冷笑一聲：“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別忘了——東北的冬天，可長著呢。”

“哢噠。”

電話掛了。

忙音嘟嘟作響。

張建國緊張地問：“他說啥？”

“他說……”林陌放下話筒，“東北的冬天很長。”

話音未落，房門被“砰砰”敲響。

很急。

林陌和張建國對視一眼，老張抄起門後的鐵衣架，示意林陌開門。

門開。

外麵站著三個人——都是紅旗廠的工人，滿身塵土，眼睛布滿血絲。為首的是鉗工班的小劉。

“林哥！張師傅！”小劉喘著粗氣，“我們……我們坐硬座來的！三十六個小時沒閤眼！”

“你們來幹啥？！”張建國急了，“廠裏不生產了？！”

“生產沒停！周姐帶著婦女隊在頂！”小劉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層層開啟，“這是全廠工人湊的……路費，飯錢，還有……還有這個。”

布包最裏麵，是一遝皺巴巴的鈔票。

最大麵額十塊，更多的是五塊、兩塊、甚至毛票。用橡皮筋捆著，沾著油汙。

“一共……八百四十七塊三毛。”小劉聲音哽咽，“大家說，林哥在南方打官司，不能讓他自己掏錢！還有……要是有人欺負咱，咱們三百工人，一起來！”

張建國眼圈紅了。

林陌看著那遝鈔票，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他接過布包，鈔票沉甸甸的，壓手。

“你們……”他聲音發澀，“不該來的。廠裏需要人……”

“廠裏更需要你！”小劉抹了把臉，“周姐說了，你是紅旗廠的主心骨。你在，廠就在！你倒，廠就倒！”

另外兩個工人也使勁點頭。

走廊燈光昏暗，但幾個漢子的眼睛亮得嚇人。

林陌深吸一口氣。

他把布包仔細包好，揣進懷裏。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轉身看向窗外。

深圳的夜，燈火如海。

而遙遠的東北，紅旗廠的三百工人，正點著燈等他回去。

等他帶著訂單，帶著希望，帶著……破局的辦法。

他知道該怎麽選了。

不是第一條路，也不是第二條。

是工人給他指的——

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