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六,大暑。
這一日是夏季最後一個節氣,也是一年中最熱的一天。
天還沒亮透,熱氣便已蒸騰而起,像是從地底湧出的無形火焰,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其中。
卯時剛過,太陽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火辣辣地懸在半空,曬得人睜不開眼。
太醫署的院子裏,那些花木都蔫得不成樣子。梅樹的葉子捲成了細條,薔薇的花朵開了就謝,謝了又開,卻怎麼也趕不上被烈日烤乾的速度。
牆角那幾叢雜草倒是精神,綠得發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這暑熱中唯一的勝利者。
清正軒的窗下,那叢野菊卻開得格外茂盛。
已經有三十幾朵花綻放,淡黃色的花瓣層層疊疊,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像是在開一場盛大的集會。
又有二十幾個花苞鼓鼓地脹著,青澀中透著嫩黃,彷彿隨時都會綻開。它們在烈日下昂著頭,花瓣微微捲曲,卻依舊倔強地開著,像是對這炎炎夏日無聲的宣戰。
蘇輕媛站在窗前,望著那叢野菊。
她已經站了很久,久到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久到官袍的後背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可她沒有動,隻是那麼站著,看著那些在烈日下倔強綻放的花朵。
她在算日子。
如清的信說,他已經過了徐州,再有七八天就能到京。
七八天。
再過七八天,她就能見到五年未見的哥哥了。
她想起五年前,哥哥離京時的情景。那時她十五歲,站在城門口,看著哥哥騎在馬上,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她拚命忍著不哭,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哥哥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不捨,有牽掛,也有期待。
他期待她長大,期待她成才,期待她成為他想看到的樣子。
如今,她二十二歲了。
她成了太醫署右院判,成了邊地軍民口中的“蘇醫正”,成了太後親自召見的人。
她做到了。
可她想讓哥哥親口對她說一句:“輕媛,你真厲害。”
“蘇醫正。”身後傳來秦婉容的聲音。
她回頭,見秦婉容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盞冰鎮酸梅湯,還有一碟切好的西瓜。
“大人,這天太熱了,您喝點酸梅湯,吃點西瓜,別中暑了。”
蘇輕媛接過那盞酸梅湯,輕輕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酸甜的滋味,驅散了些許暑氣。她又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炸開,涼爽從舌尖一直傳到心底。
“婉容,”她道,“你說,哥哥回來,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秦婉容想了想,笑道:“大少爺肯定先回家拜見老爺夫人,然後……然後肯定來看您。”
蘇輕媛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真實。
“是啊,”她道,“他肯定會來看我。”
她望向窗外那叢野菊,望著那些在烈日下倔強綻放的花朵,心中默默道:
哥哥,你快回來吧。
午時三刻,城東齊王府。
齊王坐在書房裏,麵前站著兩個人——韓青和錢甫。陳文華不在,據說是有事耽擱了。書房裏隻點了一爐冰,幽幽地冒著涼氣,卻驅不散那股子悶熱。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嘶啞而冗長,像是垂死掙紮。
齊王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地翻著手中的書。那書是《韓非子》,正好翻到《八奸》一篇。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彷彿在品味什麼。
韓青和錢甫垂手而立,不敢出聲。
良久,齊王才合上書,放在案上。
“說吧。”他道,聲音溫和。
韓青上前一步,低聲道:
“王爺,蘇如清再有七八天就到京了。屬下已經派人在沿途盯著,他一進京,第一時間稟報。”
齊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錢甫忍不住道:“王爺,他回來之後,咱們怎麼辦?”
齊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錢甫心裏一凜。
“怎麼辦?”齊王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絲幽冷的意味,“錢大人,你覺得該怎麼辦?”
錢甫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
“下官以為,應該在他剛回來的時候,就給他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京城不是他想怎樣就怎樣的地方。”
齊王搖了搖頭。
“錢大人,”他道,“你還是太急。”
錢甫一怔。
齊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熱浪湧入,裹挾著庭院裏花木的氣息,還有一聲聲嘶啞的蟬鳴。他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望著那些在烈日下蔫頭耷腦的花木,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蘇如清是什麼人?是太子當年的同窗,是太子一直念念不忘的人。他剛回來,正是最受關注的時候。這個時候動他,不是給太子遞把柄嗎?”
錢甫麵色微變,低頭道:“王爺英明。”
齊王轉過身,看著他們,目光幽深如井:
“等。等他站穩腳跟,等他放鬆警惕,等所有人都以為沒事了的時候,再動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這叫‘欲擒故縱’。”
韓青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錢甫也連忙點頭,不敢再多言。
齊王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去吧,”他道,“繼續盯著。有什麼事,隨時來報。”
兩人應聲退下。
書房裏隻剩下齊王一人。
他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望著那些在烈日下蔫頭耷腦的花木,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期待,有算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興奮。
蘇如清,你終於要回來了。
本王等你很久了。
戌時三刻,東宮澄心齋。
陸錦川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幾份密報。燭火幽幽地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窗外夜色深沉,暑氣卻絲毫沒有消退,那股子悶熱黏膩地貼在身上,怎麼也甩不掉。
他看完了最後一份密報,揉了揉眉心。
那些密報裡,有齊王府這幾日的動向,有蘇如清的行蹤,還有一份,是關於錢甫的。錢甫最近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他不再頻繁出入齊王府,也不再串聯那些禦史,隻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陸錦川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齊王在等。
等蘇如清回來。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入,帶著庭院裏花木的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著窗外那片月色,心裏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如清,你快回來了。
可你知道嗎,你一回來,就會成為那些人的靶子。
你準備好了嗎?
“殿下。”身後傳來侍從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侍從道:“宋國公來了。”
陸錦川轉過身:“請。”
宋國公快步走進,在書案前跪下請安。陸錦川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老國公,”陸錦川開門見山,“這麼晚來,有什麼事?”
宋國公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放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陸錦川,目光深邃如井。
“殿下,”他緩緩道,“老臣聽說,蘇如清再有幾天就到了?”
陸錦川點了點頭:“是。再有七八天。”
宋國公沉默了片刻,道:
“殿下打算怎麼辦?”
陸錦川看著他:“老國公的意思是……”
宋國公道:“蘇如清一回來,齊王必然會有動作。他等了這麼久,就是在等這個機會。殿下想過怎麼應對嗎?”
陸錦川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老國公,說實話,孤還沒想好。”
宋國公點了點頭,沒有責怪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月色,聲音蒼老而悠遠:
“殿下,老臣活了七十三年,見過太多爭儲的事。有的成了,有的敗了。成了的,未必是好皇帝;敗了的,也未必是壞人。可有一點,老臣看得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看著陸錦川,目光如炬:
“爭儲的事,最後拚的不是手段,是人心。誰的人心多,誰就能贏。”
陸錦川看著他,沒有說話。
宋國公繼續道:“蘇如清為什麼回來?是因為他妹妹在這裏,他父母在這裏,他在這裏有牽掛。他回來,不是為了爭權奪利,是為了守護。這樣的人,最容易得人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殿下,您要做的,不是把他當槍使,而是把他當朋友待。真心換真心,纔是最長久的。”
陸錦川聽完,久久無言。
良久,他才站起身,走到宋國公身邊,深深一揖:
“老國公教誨,孤銘記於心。”
宋國公擺了擺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陸錦川一眼。
“殿下,”他道,“蘇如清回來那天,老臣想去迎迎他。”
陸錦川一怔:“老國公親自去?”
宋國公點了點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說不清的意味:
“老臣想看看,這個能讓殿下念念不忘五年的人,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他說完,推開門,消失在夜色中。
陸錦川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月色,久久沒有動。
六月廿七,卯時初刻。
天色剛矇矇亮,暑氣便已蒸騰而起。蘇府的院子裏,那株老槐樹的葉子紋絲不動,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樹下那幾盆蘭花,是太後賜的那幾盆,此刻正靜靜地開著,淡紫色的花瓣上掛著清晨的露珠,晶瑩剔透。
蘇慕已經起身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葛布袍子,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遠處出神。
他在想兒子。
如清再有幾天就到了。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
他無數次想像過兒子回來的樣子。是胖了還是瘦了?是黑了還是白了?是變得沉穩了,還是依舊那般溫潤如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變成什麼樣,都是他的兒子。
“老爺。”身後傳來蘇福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蘇福道:“夫人問,大少爺回來那天的接風宴,要準備些什麼菜?”
蘇慕想了想,道:“他小時候愛吃的那些,都備上。紅燒肉,糖醋魚,清燉雞,還有……”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還有那盤他最愛吃的桂花糕。”
蘇福應聲去了。
蘇慕依舊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遠處出神。
太陽漸漸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從東邊天際斜射過來,灑在他身上,暖暖的。他微微眯起眼,望著那片明媚的陽光,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期待,有欣慰,也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如清回來,是好事。
可這好事背後,藏著多少兇險。
“爹。”
身後傳來女兒的聲音。
他回頭,見蘇輕媛站在廊下。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挽著,麵容平靜,眼神清澈。晨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
“輕媛,”他道,“怎麼起這麼早?”
蘇輕媛走到他身邊,也望向遠處那片明媚的陽光。
“睡不著。”她道,“想著哥哥快回來了,就睡不著了。”
蘇慕看著她,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那張清瘦卻堅毅的臉,心裏湧起一陣暖意。
“是啊,”他道,“快回來了。”
父女倆並肩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遠處那片明媚的陽光。
很久,很久。
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在緩緩前行。
為首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騎著一匹青驄馬,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勁裝,麵容清俊,眉宇間透著一股沉靜的書卷氣。正是蘇如清。
他身後跟著幾個隨從,還有兩輛馬車,車上裝著他這五年收集的書籍和雜物。
他已經連續趕了十幾天的路,人困馬乏,卻不敢停下。因為前方,就是京城。
再有三天。
三天後,他就能見到五年未見的家人了。
他勒住馬,望著遠處那片若隱若現的天際線。
那裏,是京城的方向。
那裏,有他的父親母親,有他的妹妹,有他那些年的故交。
那裏,有太子。
他想起五年前離京時的情景。那時他二十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太子送他到城門口,拉著他的手,說:“如清,你隻管去。等你回來,這天下,有你的位置。”
他那時年輕,心裏裝的都是外麵的世界,對這句話並沒有多想。
如今他二十五歲了,走遍了大半個天下,見過了無數人,經歷了無數事,才知道那句話的分量。
太子在等他。
他必須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策馬繼續前行。
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揚起一路煙塵。
那煙塵在陽光下翻騰、飄散。
最後消失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