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夏至後第四日。
這幾日的天氣愈發難熬。太陽像是釘在天上一般,從早到晚一動不動地烤著,曬得人皮肉發疼。
沒有一絲風,空氣黏膩地貼在身上,像是無形的手掌,捂得人喘不過氣來。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金磚被曬得滾燙,能看見熱氣蒸騰而上,扭曲了遠處的景物。
太醫署的院子裏,那些花木都蔫頭耷腦地垂著葉子。
梅樹的葉片邊緣開始捲曲發黃,薔薇的花朵開了就謝,謝了又開,卻怎麼也趕不上被烈日烤乾的速度。
牆角那幾叢雜草倒是精神,綠得發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在嘲笑那些嬌貴的花木。
清正軒的窗下,那叢野菊卻開得越發茂盛了。
已經有二十幾朵花綻放,淡黃色的花瓣層層疊疊,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像是在開一場熱鬧的集會。
又有十幾個花苞鼓鼓地脹著,青澀中透著一點點嫩黃,彷彿隨時都會綻開。它們在烈日下昂著頭,花瓣微微捲曲,卻依舊倔強地開著,像是向這炎炎夏日宣戰。
蘇輕媛站在窗前,望著那叢野菊。
她已經站了很久,久到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久到官袍的後背被汗水洇濕了一片。可她沒有動,隻是那麼站著,看著那些在烈日下倔強綻放的花朵。
她在想哥哥。
如清的信說,他已經從江南啟程,沿運河北上,預計七月中旬可抵長安。
還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後,她就能見到五年未見的哥哥了。
她想起小時候,哥哥帶著她在院中玩耍的情景。那時他才十歲,她七歲。他教她認字,教她背詩,教她那些她怎麼也記不住的典故。她笨,總記不住,他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
有一次,她背錯了《論語》裏的一句,急得哭了起來。哥哥蹲在她麵前,用袖子給她擦眼淚,笑著說:“輕媛不哭,背錯了沒關係,再背一遍就好了。哥哥陪你。”
她抽抽噎噎地又背了一遍,這次對了。
哥哥摸摸她的頭,說:“輕媛真聰明。”
她那時想,有哥哥真好。
後來她入了太醫署,哥哥外出遊學,兄妹倆便很少見麵了。可每次她遇到難處,總會想起他。想起他蹲在她麵前給她擦眼淚的樣子,想起他拍著她的肩膀說“輕媛真聰明”的樣子。
如今,他終於要回來了。
“蘇醫正。”身後傳來秦婉容的聲音。
她回頭,見秦婉容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盞冰鎮酸梅湯。
“大人,喝點這個解解暑吧。今兒太熱了,您站了這麼久,別中暑了。”
蘇輕媛接過那盞酸梅湯,輕輕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酸甜的滋味,驅散了些許暑氣。
“婉容,”她道,“你說,哥哥回來,會不會認不出我了?”
秦婉容笑道:“大人說笑了。您是蘇少爺的親妹妹,他怎麼會認不出您?”
蘇輕媛搖了搖頭:“五年了。我十五歲的時候他走的,如今我二十二了。模樣變了,人也變了。他走的時候,我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如今……”
她沒有說下去。
秦婉容看著她,輕聲道:“大人,您不管變成什麼樣,在少爺心裏,都是他最疼的妹妹。”
蘇輕媛看著窗外那叢野菊,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她道,“在他心裏,我永遠是那個背錯書就哭的小丫頭。”
她將那盞酸梅湯喝完,遞還給秦婉容。
“走吧,”她道,“還有事要做。”
秦婉容接過茶盞,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蘇輕媛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叢野菊。
那些淡黃色的花朵在烈日下昂著頭,倔強地開著。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午時三刻,城東齊王府。
齊王坐在書房裏,麵前站著三個人——錢甫、陳文華,還有一個新麵孔,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穿著尋常的青布袍子,眼神卻銳利得像鷹。
那人姓韓,名青,是齊王新招攬的幕僚,據說曾在邊關待過多年,精通兵法謀略,也精通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齊王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地翻著手中的書。那書是《孫子兵法》,正好翻到《虛實》一篇。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彷彿在品味什麼。
書房裏很靜。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蟬鳴,嘶啞而冗長,像是垂死掙紮。陽光從窗欞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時間緩緩移動,一寸一寸,像是無聲的腳步。
良久,齊王才合上書,放在案上。
“說吧。”他道,聲音溫和。
韓青上前一步,低聲道:
“王爺,屬下這幾日查清了蘇如清這五年的行蹤。”
齊王點了點頭:“講。”
韓青道:“蘇如清五年前離京,先去了江南。在金陵待了半年,結識了當地的名士顧清遠、張廷玉等人。後沿運河南下,在蘇州、杭州、揚州各待了數月,結交了不少文士和商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
“第二年起,他去了蜀中。在成都待了半年,與蜀中名士李固、王通等人往來密切。後又去了川西、川南,據說還進過幾次山,拜訪了幾位隱居的奇人。”
“第三年,他去了兩廣。在廣州待了大半年,結識了不少海商,還託人從海外帶回來一批書籍。之後又去了桂林、柳州,拜訪了當地的一些名士。”
“第四年,他北上湖廣,在郢州、臨湘等地逗留。期間曾與當地官員有過來往,但並無深交。”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他又回了江南,在金陵、蘇州等地盤桓數月。然後……”
他抬起頭,看著齊王:
“然後他就啟程回京了。”
齊王聽完,沉默了片刻。
“顧清遠、張廷玉、李固、王通……”他喃喃地念著那些名字,目光幽深,“都是江南、蜀中、兩廣的名士。他結交這些人,想做什麼?”
韓青道:“屬下猜測,他是在為自己鋪路。”
齊王看著他:“鋪什麼路?”
韓青道:“他若是想入仕,這些人脈,就是他的根基。江南、蜀中、兩廣,都是人才薈萃之地。有了這些人支援,他在朝中就有了說話的底氣。”
錢甫忍不住道:“可他不過是個遊學的書生,沒有官職,沒有功名,那些人憑什麼支援他?”
韓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讓錢甫心裏一凜。
“錢大人,”韓青道,“您小看蘇如清了。他這五年,不是去玩的。他每到一處,都與當地名士談詩論文,品評古今,留下的名聲極好。那些人對他推崇備至,稱他‘蘇子’。”
“蘇子?”陳文華倒吸一口涼氣。
韓青點了點頭:“對。蘇子。”
堂內一片寂靜。
齊王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他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卻越來越深,越來越冷。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有意思。”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熱浪湧入,裹挾著庭院裏花木的氣息,還有一聲聲嘶啞的蟬鳴。
他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望著那些在烈日下蔫頭耷腦的花木,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三人耳中:
“蘇家,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轉過身,看著韓青:
“繼續盯著。他什麼時候到京,第一時間稟報。”
韓青應道:“是。”
齊王又看向錢甫:
“你那邊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錢甫連忙道:“回王爺,那幾個新禦史,都已經拉攏過來了。他們隨時可以上本。”
齊王點了點頭:“不急。等蘇如清回來,再動手。”
錢甫不解:“王爺,為什麼要等他回來?”
齊王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陰冷:
“當然是,要讓他們兄妹,一起嘗嘗這滋味。”
戌時三刻,蘇府。
夜色已經降臨,暑氣卻絲毫沒有消退。庭院裏的花木在黑暗中靜靜地立著,偶爾有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卻吹不散那股悶熱。老槐樹的枝葉間,藏著幾隻不知疲倦的蟬,還在嘶啞地叫著,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夏天叫穿。
蘇慕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幾封信。
一封是如清的,今早剛到的。信上說,他已經過了徐州,再有半個月就能到京。
一封是周大人的,提醒他最近要小心,齊王那邊動作頻繁。
一封是太子的,讓他在朝堂上穩住,不要輕舉妄動。
他把那幾封信看了又看,然後摺好,收進一個檀木匣子裏。
書房裏隻點了一盞燈,光線有些暗。橘黃的光暈隻能照亮書案周圍的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隱沒在黑暗中。
那些高大的書架,那些堆滿典籍的木格,那些掛在牆上的字畫,都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入,帶著庭院裏花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著窗外那片夜色,心裏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如清要回來了。
兒子回來了,一家人終於團圓。可是,他一回來,就會成為那些人的靶子。
齊王在盯著他,錢甫在盯著他,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都在盯著他。
他想起女兒說過的話:“哥哥回來,就好了。”
可他知道,哥哥回來,不是“就好了”,而是“更難了”。
因為從此以後,他們要一起扛。
“爹。”
身後傳來女兒的聲音。
他回頭,見蘇輕媛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家常衣裙,頭髮簡單地挽著,麵容平靜,眼神清澈。燈光從她身後照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輕媛,”他道,“怎麼還沒睡?”
蘇輕媛走到他身邊,也望向窗外那片夜色。
“睡不著。”她道,“熱。”
蘇慕輕輕笑了笑:“是熱,也是有心事。”
蘇輕媛沒有否認。她隻是望著窗外,望著那株老槐樹,望著那些在黑暗中靜靜立著的蘭花,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道:
“爹,哥哥回來,那些人會不會對他動手?”
蘇慕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會。”
蘇輕媛轉過頭,看著他。
蘇慕繼續道:“你哥這五年,在外麵結交了很多人。江南的名士,蜀中的隱者,兩廣的商人……這些人脈,是你哥的資本,也是那些人的眼中釘。”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齊王不會放過他。”
蘇輕媛聽完,久久無言。
她望著窗外那片夜色,望著那株老槐樹,望著那些在黑暗中靜靜綻放的蘭花,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擔憂,有不甘,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憤怒。
那些人,為什麼要這樣?
她做的事,是救人。哥哥做的事,是求學。他們沒有害過任何人,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朝廷的事。
可那些人,就是要對付他們。
“輕媛,”父親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你怕嗎?”
她搖了搖頭。
“不怕。”她道,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女兒不怕。女兒隻是……不明白。”
蘇慕看著她,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那張清瘦卻堅毅的臉,心裏湧起一陣心疼。
“輕媛,”他輕聲道,“有些事,不需要明白。你隻要知道,你做的是對的,就夠了。”
蘇輕媛看著父親,看著那張蒼老了許多的臉,看著那雙滿是血絲卻依舊溫暖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女兒知道了。”
父女倆並肩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夜色。
很久,很久。
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官道上,一騎快馬正在夜色中疾馳。
馬蹄踏在黃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馬上的騎士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勁裝,身形挺拔,麵容清俊,眉宇間透著一股沉靜的書卷氣。
正是蘇如清。
他已經連續趕了五天的路,人困馬乏,卻不敢停下。因為他知道,京城裏,有人在等他。
父親,母親,妹妹。
還有太子。
他想起五年前離京時的情景。那時他二十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他跪在父親麵前,說要外出遊學。父親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頭。
母親哭著送他到城門口,拉著他的手不放。妹妹站在一旁,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不哭。他蹲下身,拍拍妹妹的頭,說:“輕媛乖,哥哥出去學本事,回來教你。”
妹妹點點頭,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然後策馬遠去。
那一別,就是五年。
五年裏,他走遍了半個天下。江南的煙雨,蜀中的險峻,兩廣的濕熱,湖廣的遼闊……他見過太多風景,結識了太多人,學到了太多東西。
可每到夜深人靜,他總會想起京城,想起那個小小的院落,想起那株老槐樹,想起父親母親,想起那個愛哭的妹妹。
如今,他終於要回去了。
他勒住馬,望著遠處那片漆黑的夜色。
前方,是京城的方向。
還有半個月的路程。
他深吸一口氣,策馬繼續前行。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六月二十一,寅時三刻。
天色將明未明,東邊的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那白色很淡,很薄,像是蒙了一層輕紗,透著一股子清冷。沒有霞光,沒有朝雲,隻有那層越來越亮卻始終亮不透的白。
太醫署的院子裏,一片寂靜。那些花木在晨曦中顯出模糊的輪廓,像是水墨畫裏的點綴。清正軒的窗下,那叢野菊靜靜地立著,花瓣上掛著清晨的露珠,晶瑩剔透。
蘇輕媛已經起身了。
她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那本《陰山藥草圖說》的初稿。她低著頭,一筆一劃地校訂著那些文字,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偶爾翻翻別的書對照一下。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筆都彷彿用盡了心力。
窗外,天色漸漸亮起來。那層魚肚白慢慢變淡,慢慢融進天空的藍色裡。有鳥雀開始嘰嘰喳喳地喧鬧,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那叢野菊在晨光中靜靜立著,那些淡黃色的花瓣上,露珠閃閃發光。
她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校訂那些文字。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她道。
門開了,是周大人。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一會兒,才輕聲道:
“輕媛,你一夜沒睡?”
蘇輕媛搖了搖頭:“睡了一會兒。”
周大人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他看著案上那厚厚一疊稿紙,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著那雙微微發紅的眼睛,心裏湧起一陣心疼。
“別太累了,”他道,“你哥快回來了,到時候讓他幫你。”
蘇輕媛抬起頭,看著他,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周大人,”她道,“您說,哥哥回來,會是什麼樣子?”
周大人想了想,道:
“老臣也不知道。但老臣知道,他是你哥,不管變成什麼樣,他都是你哥。”
蘇輕媛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隻是望向窗外那叢野菊,望著那些在晨光中靜靜綻放的花朵。
快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