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 第24.8章 長亭外,故人歸

六月廿九,申時三刻。

城外十裡長亭。

這是一座極尋常的長亭,青磚灰瓦,四角微微上翹,簷下懸著一塊褪色的匾額,上書“迎送”二字,筆力蒼勁,卻不知是哪朝哪代所書。亭子不大,不過兩三丈見方,四麵通透,隻有幾根朱漆斑駁的木柱支撐著亭頂。亭中有一張石桌,四隻石凳,桌麵被風雨磨得光滑如鏡,能照見人影。

長亭外,是一條官道。官道兩旁種滿了槐樹,此時正值花期,一串串白色的槐花垂下來,沉甸甸的,壓得枝條彎了腰。那香氣甜絲絲的,濃得化不開,飄得滿路都是。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在花叢中鑽進鑽出,忙得不亦樂乎。

官道盡頭,是連綿的遠山。山色青青,層層疊疊,隱在薄薄的暮靄中,像一幅潑墨的畫。

蘇輕媛站在長亭外,望著官道盡頭。

她已經站了很久,久到夕陽從金黃變成橙紅,久到槐花的香氣被晚風吹散又聚攏,久到蜜蜂們嗡嗡地飛回巢中。

今日,哥哥要回來了。

訊息是昨夜傳來的——蘇如清的車隊已過灞橋,今日申時可抵長亭。

她一早便向周大人告了假,換了身素凈的衣裙,獨自來到這裏等著。

父親和母親本也要來,被她勸住了。她說,哥哥一路辛苦,回來先讓他歇歇,明日再見不遲。可她自己,卻怎麼也坐不住,早早地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急。

也許是五年太久了。

也許是這五年裏,她太想有個人能說說話了。

也許是……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必須在這裏等著。親眼看著那個人,從官道盡頭走來,走到她麵前。

風吹過,帶來槐花的香氣,也帶來官道上的煙塵。她微微眯起眼,望著遠處那條灰白的路,望著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曳的槐花,望著那些越來越長的影子。

夕陽西斜,將整座長亭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那橙紅鋪在地上,鋪在石桌上,鋪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酉時初刻,官道盡頭終於出現了人影。

起初隻是一個模糊的黑點,在夕陽的逆光中若隱若現。漸漸地,黑點變大,變成一隊人馬。為首的是個騎青驄馬的年輕人,身後跟著幾輛馬車,還有幾個隨從。

蘇輕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那刺痛讓她保持清醒,讓她能繼續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近了。

更近了。

她能看清他的輪廓了——清瘦的,挺拔的,坐在馬上的姿勢穩得像一座山。

她能看清他的麵容了——清俊的,沉靜的,眉宇間透著一股書卷氣,卻又比五年前多了幾分滄桑,幾分堅毅。

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也在看著她。

蘇如清勒住馬,停在距離她三丈遠的地方。

他望著她,望著這個站在長亭外的女子。她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挽著,麵容清瘦,眼神沉靜。陽光從她身後照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這是他的妹妹。

五年前,她十五歲,站在城門口送他,哭得稀裡嘩啦,怎麼哄都哄不好。

如今,她二十二歲,站在這裏等他,沒有哭,沒有笑,隻是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這五年,她長大了。

不隻是年紀,是整個人。

他翻身下馬,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走到她麵前,他停下腳步。

兄妹倆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槐花飄落,紛紛揚揚,落在他們肩頭。

良久,蘇如清才開口。他的聲音有些啞,卻依舊溫和:

“輕媛。”

隻這兩個字。

蘇輕媛的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她不想哭的。她忍了很久,從知道他要回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忍。她告訴自己,不能哭,要讓哥哥看見自己最堅強的一麵。

可當這兩個字入耳,那些忍了五年的東西,忽然就忍不住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滾落,滑過臉頰,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蘇如清看著她哭,沒有勸,沒有哄。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隻手,溫暖而有力。

“傻丫頭,”他輕聲道,“哭什麼?哥哥回來了。”

蘇輕媛拚命點頭,卻哭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也許是委屈,也許是歡喜,也許是這五年積攢的太多東西,終於有了一個出口。

蘇如清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讓她哭。

夕陽漸漸西沉,暮色從四麵八方湧來。槐花的香氣在晚風中飄散,混著官道上的煙塵,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離別的味道。

可此刻,不是離別。

是重逢。

戌時三刻,蘇府。

接風宴早已散去。蘇夫人拉著兒子的手哭了半日,蘇慕也紅了眼眶,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流下來。那些如清小時候愛吃的菜——紅燒肉、糖醋魚、清燉雞、桂花糕——擺了滿滿一桌,他每樣都嘗了,說“還是家裏的味道”。

此刻,兄妹倆坐在後院的石凳上,麵前擺著一壺茶,兩盞杯。

夜已經很深了。暑氣終於退去,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樹下的蘭花已經謝了大半,隻剩下幾朵晚開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那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飄散在夜色中。

月亮很好。是那種清亮亮的、水銀似的月光,從天上傾瀉下來,將整座庭院照得通透。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像一幅水墨畫。

蘇輕媛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微苦,回味卻甘。

“哥,”她道,“你這五年,都去了哪些地方?”

蘇如清望著她,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格外清澈的眼睛,輕輕笑了。

“很多地方。”他道,“江南、蜀中、兩廣、湖廣……每到一個地方,就待上幾個月,拜訪當地的名士,看看那裏的山水,嘗嘗那裏的吃食。”

蘇輕媛聽著,眼中閃過一絲嚮往。

“好玩嗎?”

蘇如清想了想,道:

“好玩。也不好玩。”

蘇輕媛看著他。

他繼續道:“好玩的是,能見到很多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事,不一樣的活法。不好玩的是……”

他頓了頓,輕聲道:

“想家。”

蘇輕媛低下頭,沒有說話。

蘇如清看著她,看著這個五年未見的妹妹,看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她那張清瘦的臉,心裏湧起一陣心疼。

“輕媛,”他道,“你的事,我都聽說了。”

蘇輕媛抬起頭,看著他。

蘇如清道:“你在邊地做的事,救過的人,編的那本書……我都知道。你比我想像的,厲害多了。”

蘇輕媛搖了搖頭:“哥,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蘇如清看著她,目光深邃:

“該做的事,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也不是人人都願意做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可你知道嗎,你做的事,讓有些人睡不著覺。”

蘇輕媛沉默。

她知道他說的是誰。

齊王。

那些禦史。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

蘇如清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負手而立。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月白色的袍子照得微微發亮。他望著遠處那片夜色,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蘇輕媛耳中:

“輕媛,你放心。哥哥回來了,以後有人和你一起扛。”

蘇輕媛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兄妹倆並肩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遠處那片月色。

很久,很久。

次日,午時三刻,東宮澄心齋。

蘇如清站在殿外,等著召見。

陽光很烈,曬得人有些發暈。可他不敢動,隻是那麼站著,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門裏,是太子。

那個五年前送他出城的人,那個說“等你回來,這天下有你的位置”的人,那個他一直想見又不敢見的人。

五年了。

他變了多少?太子變了多少?

他還記得當初那個少年嗎?

“蘇公子。”門開了,一個內侍走出來,低聲道,“殿下請您進去。”

蘇如清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走入殿內。

殿內光線柔和,幽幽地焚著香。那香氣清冽而幽遠,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書案後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常服,發束玉簪,麵容沉靜,目光深邃。

正是太子。

蘇如清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

“草民蘇如清,叩見殿下。”

陸錦川沒有立刻叫他起來。他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出手,將他扶起。

“如清,”他道,聲音有些啞,“你終於回來了。”

蘇如清抬起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香爐裡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時的沙沙聲。

良久,陸錦川才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真實。

“五年了,”他道,“你可知道,孤等了多久?”

蘇如清看著他,看著那雙比五年前深邃了許多的眼睛,看著那張比五年前沉穩了許多的臉,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殿下,”他道,“草民讓您久等了。”

陸錦川擺了擺手:“不必自稱草民。你既然回來了,就是孤的人。”

他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指著旁邊的椅子:

“坐。”

蘇如清依言坐下。

陸錦川看著他,目光深邃:

“如清,孤問你,你這五年,在外麵學了什麼?”

蘇如清沉默片刻,緩緩道:

“草民……學了很多。學了怎麼識人,怎麼斷事,怎麼在這世上立足。也學了一些殿下可能用得到的東西。”

陸錦川微微挑眉:“哦?說來聽聽。”

蘇如清道:“草民在江南,結識了顧清遠、張廷玉等人。他們都是當地名士,學問好,人品也好。草民與他們相交,學到了不少東西。”

“在蜀中,草民拜訪了李固、王通。他們都是隱居的高人,不問世事,卻對天下大事看得極透。草民與他們長談,受益良多。”

“在兩廣,草民結識了不少海商。他們常年在海上討生活,見多識廣。草民從他們那裏,知道了一些海外的事,也知道了這天下,比咱們想像的大得多。”

他說得很慢,很穩,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陸錦川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陽光湧進來,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他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蘇如清耳中:

“如清,你知道孤為什麼等你嗎?”

蘇如清沒有說話。

陸錦川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如炬:

“因為孤需要一個能信的人。這朝堂上,太多人是為了自己的前程來的。隻有你,是為了孤來的。”

蘇如清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深深一揖:

“殿下,草民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陸錦川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好,”他道,“好。”

他伸出手,拍了拍蘇如清的肩膀。

那隻手,溫暖而有力。

同一時刻,城東齊王府。

齊王坐在書房裏,麵前站著韓青。

“王爺,”韓青低聲道,“蘇如清今日巳時入城,先回了蘇府,午時三刻去了東宮。在澄心齋待了近一個時辰,方纔出來。”

齊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隻是那麼坐著,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目光幽深如井。

窗外,蟬鳴聲聲,嘶啞而冗長,像是垂死掙紮。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太子見他,說了什麼?”

韓青道:“不知道。澄心齋裡的人,嘴都很緊。咱們的人打探不到。”

齊王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絲寒意。

“打探不到?”他道,“那就別打探了。反正,他們說什麼,本王也猜得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熱浪湧入,裹挾著庭院裏花木的氣息,還有一聲聲嘶啞的蟬鳴。他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望著那些在烈日下蔫頭耷腦的花木,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韓青耳中:

“韓青,你說,蘇如清回來,太子會給他個什麼官職?”

韓青想了想,道:“屬下猜測,至少是六品。太子那麼看重他,不會虧待他。”

齊王點了點頭:“六品……不大,也不小。正好可以當靶子。”

他轉過身,看著韓青,目光幽冷:

“告訴錢甫,讓他繼續盯著。蘇如清一有動作,立刻稟報。”

韓青應道:“是。”

齊王擺了擺手:“去吧。”

韓青退下。

書房裏隻剩下齊王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望著那些在烈日下蔫頭耷腦的花木,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期待,有算計,同時閃過一絲說不清的……興奮。

蘇如清,你終於來了。

本王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