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卯時初刻。
昨夜的暴雨洗刷了整座長安城。此刻雨歇雲散,東邊的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漸漸過渡成淺淺的鵝黃,再往上,便是那種雨後特有的、被洗過的透亮藍色。
那藍色清透得像一塊上好的青玉,讓人看了便覺得心裏也跟著澄澈起來。
太醫署的院子裏,花木都還掛著水珠。梅樹的葉子上,一顆顆晶瑩剔透,像是鑲嵌在上麵的珍珠。
薔薇的枝條被雨水打得低垂著頭,卻依舊倔強地立著。青石板上積著淺淺的水窪,倒映著天光雲影,偶爾有風吹過,便漾開一圈圈漣漪。
清正軒的窗下,那叢野菊靜靜地立著。
經過一夜暴雨的洗禮,那些淡黃色的花瓣上掛滿了水珠,在晨光下閃閃發光。有幾朵花被雨水打得低垂著頭,卻依舊倔強地開著。那些深綠色的葉子,被洗得油亮油亮的,綠得發亮。
蘇輕媛站在窗前,望著那叢野菊。
她已經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從鵝黃變成金黃,久到露珠一顆顆從花瓣上滑落,久到院中的鳥雀開始嘰嘰喳喳地喧鬧。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裏的情景。
那時她才十二歲,剛入太醫署,什麼都不懂。周大人把她帶到清正軒,指著這間屋子說:“從今往後,這就是你的地方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心裏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然後,她看見了窗外的這片空地。
那裏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可她一眼就看中了那個位置,想著,要是能種點什麼,該多好。
後來,她從城外挖了幾株野菊的幼苗,小心翼翼地種下,日日澆水,日日察看。
一轉眼,十年過去了。
那些野菊,從幾株幼苗,長成了滿滿一叢。
她,也成瞭如今的太醫署右院判。
她輕輕笑了。
“蘇醫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她回頭,見是秦婉容。她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盞熱茶,臉上帶著笑意。
“大人,您這麼早就起來了?也不多歇會兒。”
蘇輕媛接過茶,輕聲道:“睡不著,起來看看。”
秦婉容走到她身邊,也望向窗外那叢野菊。
“開得真好。”她道,“昨兒那場雨下得那麼大,奴婢還擔心會打壞了,沒想到一點事兒沒有。”
蘇輕媛點了點頭:“它皮實。”
秦婉容笑了笑,又道:“大人,您說這花,怎麼就能開這麼多年?年年開,年年不敗。”
蘇輕媛望著那叢野菊,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或許它知道自己是一叢野菊,不是牡丹,不是芍藥,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它知道自己隻能開在這個角落裏,隻能開這種小小的、淡黃色的花。有陽光就曬著,有雨露就喝著,能開幾朵是幾朵。”
她頓了頓,輕聲道:
“人要是也能這樣,就好了。”
秦婉容看著她,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間覺得,自己這位大人,說的不隻是花。
辰時三刻,蘇府。
蘇慕今日告了假,沒有去衙署。他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封信,是周大人今早派人送來的。信上說的是昨日朝會之後,那些禦史的動向。
他看完信,久久沒有動。
窗外,陽光正好。院中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灑下斑駁的光影。
樹下那幾盆蘭花,是太後賜的那幾盆,此刻正開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飄散在晨風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晨風湧入,帶著庭院裏花木的香氣,還有一絲雨後特有的清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著那片明媚的陽光,心裏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那些禦史,還在暗中串聯。齊王那邊,還在不斷動作。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網,慢慢地收緊。
他不知道這張網什麼時候會落下來,也不知道落下來的時候,會罩住誰。
但他知道,無論如何,他都要護住女兒。
“老爺。”身後傳來蘇福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蘇福道:“小姐回來了。還有……少爺的信,剛剛送到。”
蘇慕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如清的信?”
蘇福雙手呈上一封信,信封上正是兒子那熟悉的字跡——端正中帶著幾分飄逸,是他在外遊學多年練出來的手筆。
蘇慕接過信,沒有立刻拆開,隻是握著那信封,感受著那薄薄的信紙裡傳來的、千裡之外的訊息。
如清,他的長子,輕媛的哥哥,今年二十五歲。
他離家已經五年了。
五年前,他二十歲,正是科舉入仕的最好年紀。
可他卻跪在父親麵前,說要外出遊學,遍訪名師,增長見聞。
他說,科舉取士,不過是一條路。他想走另一條路,一條更遠、更難的路。
蘇慕當時沉默了很久。
長子要走,幼女要學醫,他這個做父親的,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可最終,他還是點了頭。
因為他知道,這兩個孩子,都有他們自己的想法。他攔不住,也不該攔。
這一走,就是五年。
五年裏,如清隻偶爾寄信回來。有時從江南,有時從蜀中,有時從更遠的地方。
信裡說的,多是沿途見聞、求學心得,從不提自己的辛苦,也從不問家裏的事。
可每次信到,蘇慕都要看很多遍,從那些平淡的文字裏,猜測兒子的境況。
他拆開信,展開信紙。
信不長,隻有一頁,字跡工整而舒展:
“父親大人膝下:兒在江南一切安好,勿念。去歲冬,兒於金陵結識幾位飽學之士,相談甚歡,遂留至今。今春隨友人遊歷蘇杭,見山水清嘉,人文薈萃,眼界為之一開。兒擬秋日返京,一則拜見父母,二則……”
蘇慕看到這裏,手微微一顫。
二則什麼?
他繼續往下看:
“二則,兒在京中尚有故交,多年未見,甚為掛念。太子殿下曾與兒有同窗之誼,兒離京時,殿下曾言‘他日歸來,當把酒敘舊’。今兒遊學有成,當歸而踐約。”
蘇慕看完,久久無言。
如清與太子,曾是同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當時太子還隻是皇子,與如清同在國子監讀書。兩人年歲相仿,誌趣相投,常在一起談詩論文,品評古今。後來太子入主東宮,如清外出遊學,便再沒見過。
可他一直記得。
太子也一直記得。
如今,他要回來了。
蘇慕將那封信摺好,收入懷中。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心裏忽然間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絲隱隱的……希望。
如清回來,輕媛就有了幫手。
太子那邊,也多了一個可信之人。
也許,這一切,正是時候。
“爹。”
身後傳來女兒的聲音。
蘇慕轉過身,見蘇輕媛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盞茶。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挽著,麵容平靜,眼神清澈。
“輕媛,”他道,“你哥來信了。”
蘇輕媛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哥哥?他說什麼?”
蘇慕將那封信遞給她。
蘇輕媛接過,展開細看。看到最後,她的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哥哥要回來了。”她輕聲道。
蘇慕點了點頭:“秋日。快了。”
蘇輕媛將那封信摺好,遞還給父親。她走到窗前,也望向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
“爹,”她道,“哥哥回來,就好了。”
蘇慕看著她,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心裏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說出來的話是——
哥哥回來,就有人和她一起扛了。
這個傻孩子,從來不說自己的難處,可他知道,她心裏,有多重。
“輕媛,”他輕聲道,“你放心。你哥回來,咱們一家人,就齊了。”
蘇輕媛回過頭,看著父親,輕輕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灑下斑駁的光影。
午時三刻,城東某處茶館。
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館,藏在深深的巷子裏,尋常得讓人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
門麵狹小,茶具粗陋,茶葉也是最便宜的那種。可此刻,二樓臨窗的雅間裏,卻坐著幾個人。
錢甫坐在主位,麵前擺著一盞粗茶,卻沒有喝。他隻是望著窗外,目光幽深。
窗外,陽光正好,灑在巷子裏的青石板上。偶爾有行人走過,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晰。那些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對麵坐著三個人。一個是陳文華,另外兩個,是這次新被提拔的禦史。都是年輕氣盛之輩,眼睛裏還帶著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光。
“錢大人,”其中一個年輕禦史開口道,“您叫咱們來,有什麼事?”
錢甫收回目光,看著他們,緩緩道:
“幾位大人,你們新入禦史台,可知道這禦史台是做什麼的?”
那年輕禦史道:“自然是彈劾不法,匡正朝綱。”
錢甫點了點頭,又道:“那你們可知道,如今朝中,誰最該被彈劾?”
那年輕禦史一怔,隨即道:“錢大人是說……”
錢甫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疊紙,放在桌上。
“幾位大人,看看這個。”
那三人湊過來,細細看著那些紙。越看,麵色越凝重。
那些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蘇輕媛的“罪證”——她在邊地與靖北侯往來密切,她回京後與太子過從甚密,她父親蘇慕在朝堂上為女兒說話時態度強硬,她與周大人之間似乎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
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彷彿證據確鑿。
那年輕禦史抬起頭,看著錢甫,目光複雜:
“錢大人,這些……能作數嗎?”
錢甫笑了笑,那笑容陰冷而得意:
“能不能作數,不在於這些紙,而在於怎麼看。有人想認真看,就能看出問題來。有人不想看,那就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幾位大人,你們是想認真看,還是不想看?”
那三人對視一眼,沉默了片刻。
然後,那年輕禦史緩緩開口:
“錢大人,您說吧,咱們怎麼做?”
錢甫笑了。
那笑容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陰森。
申時三刻,東宮澄心齋。
陸錦川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一份密報。那是暗衛剛剛送來的,上麵詳細記錄了今日午時,錢甫在那家小茶館裏與幾個年輕禦史密會的情形。
他看完密報,麵色沉靜如水,隻有握著密報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錢甫又在串聯。
這一次,他找的是那幾個新提拔的禦史。都是年輕氣盛之輩,最容易被煽動,也最容易被當槍使。
他放下密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陽光西斜。那金色的餘暉灑在庭院裏的花木上,灑在青石板上,灑在簷角的鐵馬上。那些花木的影子,那些鐵馬的影子,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幅潑墨的畫。
他望著那片夕陽,心中默默道:
錢甫,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以為拉攏幾個年輕禦史,就能扳倒蘇輕媛?
你以為那些捕風捉影的東西,能拿到朝堂上?
你太天真了。
“殿下。”身後傳來侍從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侍從道:“宋國公來了。”
陸錦川轉過身:“請。”
宋國公快步走進,在書案前跪下請安。陸錦川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老國公,”陸錦川開門見山,“今日錢甫的事,您知道了吧?”
宋國公點了點頭:“老臣知道了。他又在拉攏人,這次是那幾個新來的禦史。”
陸錦川沉默片刻,緩緩道:
“老國公,您怎麼看?”
宋國公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放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陸錦川,目光深邃如井。
“殿下,”他緩緩道,“錢甫不過是個跳樑小醜。他再跳,也跳不出您的手掌心。老臣擔心的,不是他。”
陸錦川看著他:“您擔心的是……”
宋國公道:“老臣擔心的是,錢甫背後那個人。”
陸錦川沉默。
宋國公繼續道:“錢甫做的這一切,是誰在指使?是誰在給他撐腰?是誰給他那些所謂的‘證據’?殿下,您心裏清楚。”
陸錦川點了點頭。
他當然清楚。
是齊王。
一直都是齊王。
宋國公正要再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侍從的聲音:
“殿下,有緊急軍報。”
陸錦川皺了皺眉:“進來。”
侍從推門而入,雙手呈上一封信。那信沒有落款,封口處壓著一個熟悉的印記——那是暗衛專用的標記。
陸錦川接過信,拆開,展開。
隻看了幾行,他的麵色便微微變了。
宋國公看著他:“殿下,怎麼了?”
陸錦川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老國公,”他道,“蘇如清要回來了。”
宋國公一怔:“蘇如清?蘇慕的長子?”
陸錦川點了點頭。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淡的夕陽,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宋國公耳中:
“他與我,曾是同窗。那些年在國子監,我們一起讀書,一起論道,一起……”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一起闖禍。”
宋國公看著他,沒有說話。
陸錦川繼續道:“後來他外出遊學,一走五年。五年裏,我隻收到過他一封信。他說,‘殿下,等我回來,咱們把酒敘舊’。”
他轉過身,看著宋國公,目光深邃:
“老國公,您說,他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來?”
宋國公沉默片刻,緩緩道:
“殿下,蘇如清是什麼樣的人?”
陸錦川想了想,道:
“聰明,但不張揚;沉穩,卻不死板。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從不肯隨波逐流。當年他離京,有人說他傻,放著好好的前程不要,偏要去外麵吃苦。可他隻是笑笑,什麼都不解釋。”
他頓了頓,輕聲道:
“他和他妹妹,很像。”
宋國公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殿下,”他道,“他回來,或許是好事。”
陸錦川看著他。
宋國公繼續道:“蘇輕媛一個人在朝中,雖然有您護著,有太後護著,可她終究是個女子,有些事做起來不方便。她哥哥回來,就有人替她分憂了。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蘇如清與您有舊,他回來,您就多了一個可信之人。”
陸錦川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老國公說得是。”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暮色,望著遠處那若隱若現的宮城輪廓,心中默默道:
如清,你終於要回來了。
我等了你五年。
酉時三刻,清正軒。
夕陽將整座太醫署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那橙紅從天邊一直鋪到腳下,鋪在屋頂上,鋪在樹梢上,鋪在青石板上,鋪在那叢初綻的野菊上。
蘇輕媛獨自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那本《陰山藥草圖說》的初稿。她低著頭,一筆一劃地校訂著那些文字,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偶爾翻翻別的書對照一下。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筆都彷彿用盡了心力。
窗外,那叢野菊在晚風中輕輕搖曳。那些淡黃色的花瓣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鍍了一層金。有幾隻蜜蜂還在花叢中忙碌著,嗡嗡地飛來飛去,不肯離去。
她抬起頭,望著窗外那叢野菊,望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校訂那些文字。
陽光漸漸西沉,暮色從四麵八方湧來。她點起了燈,橘黃的光暈驅散了屋內的黑暗,溫暖而執著。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她道。
門開了,是秦婉容。她手裏捧著一盞熱茶,還有一碟點心。
“大人,”她道,“您還沒用晚膳呢。吃點東西吧。”
蘇輕媛接過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微苦,回味卻甘。
“婉容,”她忽然道,“我哥哥要回來了。”
秦婉容一怔,隨即驚喜道:“真的?蘇少爺要回來了?”
蘇輕媛點了點頭,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來信說,秋日返京。”
秦婉容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太好了!蘇少爺回來,大人您就有幫手了!”
蘇輕媛看著她,開心的笑了。
“是啊,”她輕聲道,“他回來,就好了。”
她望向窗外那片漸漸暗淡的暮色,望著那叢在暮色中靜靜立著的野菊,望著那些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花影。
她想起小時候,哥哥帶著她在院中玩耍的情景。那時他才十歲,她七歲。
他教她認字,教她背詩,教她那些她怎麼也記不住的典故。她笨,總記不住,他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
後來她入了太醫署,他外出遊學,兄妹倆便很少見麵了。
可每次她遇到難處,總會想起他。想起他教她認字時那耐心的樣子,想起他離開時拍著她的肩膀說:“輕媛,好好學。哥哥在外麵,也會好好學。等咱們都學成了,再見麵。”
如今,她學成了。
他也學成了。
他們要見麵了。
她隻覺,今日暮色,格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