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寅時三刻。
夜色還濃得化不開。天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隻有一層又一層的烏雲,厚厚地壓著,像是要把整座長安城捂死在懷裏。沒有風,連簷角的鐵馬都一動不動,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太醫署的值班房裏,周大人沒有睡。
他坐在窗前,麵前擺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燃得很短,火光微弱地跳動著,隨時都會熄滅。他沒有去剪燈芯,隻是那麼坐著,望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已經坐了一夜。
昨日柳林的事,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那個人是誰?那些信是從哪裏來的?齊王手裏還有多少這樣的“證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一切隻是開始。
窗外,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寅時三刻。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該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開啟一個檀木櫃子。櫃子裏放著幾樣東西——幾封要緊的信件,一枚東宮暗衛的調令牌,還有一個小小的、用綢布包著的物件。
他拿起那物件,解開綢布。
是一朵壓乾的野菊。淡黃色的花瓣已經有些發白,卻依舊保持著綻放的姿態。那是去年秋天,蘇輕媛送給他的。她說,這是清正軒窗下那叢野菊開的第一朵花,留著做個念想。
他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花重新包好,放回櫃子裏,關上櫃門。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研好墨,提筆寫了幾封信。一封給太子,一封給宋國公,一封給蘇慕。信寫得很短,隻有幾句話,但每一句都斟酌了許久。
寫完後,他把信摺好,封好,放進一個布袋裏。
然後,他吹熄了燈,在黑暗中坐著,等著天亮。
辰時正,慈寧宮。
蘇輕媛跟在崔太監身後,穿過一道道宮門,穿過一座座庭院,來到慈寧宮的正殿前。這已經是她回京後第三次來慈寧宮了。前兩次是覲見,這一次,卻是太後傳喚。
殿門敞開著。清晨的陽光從門外斜射進來,在殿內投下一片明亮的光。那光落在地上,落在金磚上,落在那些雕花的檀木椅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太後坐在鳳座上,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家常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簡單的赤金簪子。
她看著走進來的蘇輕媛,目光平靜,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威嚴,隻是那麼看著,像是在打量一件什麼物件。
蘇輕媛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
“臣蘇輕媛,叩見太後。”
太後沒有立刻叫她起來,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殿外廊下宮女輕輕走過的腳步聲,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個宮裏的鐘聲。
良久,太後才開口:
“起來吧。坐。”
蘇輕媛起身,在旁邊的錦凳上坐下。她沒有低頭,也沒有東張西望,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平視著前方,既不躲避太後的目光,也不刻意迎上去。
太後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孩子,”太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入蘇輕媛耳中,“昨日柳林的事,你知道了吧?”
蘇輕媛點了點頭:“臣知道。”
太後道:“有人拿著你寫給靖北侯的信,去威脅周延。那些信裡,有你跟靖北侯說的話。周延拒了,把話撂得很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輕媛沉默片刻,緩緩道:
“意味著齊王對臣的耐心,快用完了。”
太後微微挑眉:“哦?你倒是明白。”
蘇輕媛道:“臣愚鈍,但有些事還是看得清的。齊王手裏有那些信,卻不直接遞上去,而是拿去威脅周大人。這說明他自己也知道,那些信當不了證據。他想要的,不是扳倒臣,而是讓周大人倒向他。”
太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蘇輕媛繼續道:“周大人拒了,他就沒了這條路。下一步,他要麼收手,要麼……”
她沒有說下去。
太後替她說完:“要麼孤注一擲。”
蘇輕媛低下頭:“臣不敢妄言。”
太後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欣賞。
“孩子,”她緩緩道,“你比哀家想的要明白。明白就好,省得哀家多費口舌。”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齊王不會收手。哀家瞭解他,這孩子從小就這樣,想要的東西,一定要弄到手。弄不到手,就毀掉。他既然動不了周延,下一步,就該動你了。”
蘇輕媛抬起頭,看著太後,目光坦然:
“臣明白。”
太後看著她,那雙渾濁卻清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不怕?”
蘇輕媛搖了搖頭:
“臣不怕。”
太後微微眯起眼:“哦?”
蘇輕媛道:“臣在邊地半年,見過太多生死。那些在風雪裏巡邏的將士,那些因缺醫少葯而喪命的百姓,那些明明能救活卻因為來不及救治而死去的人……臣見過他們的眼睛。他們在死前看著臣,眼裏有期盼,有不捨,也有恐懼。可他們從來不怕。”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因為他們知道,怕沒有用。怕,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別人。所以臣也不怕。怕,救不了臣,也救不了那些等著臣做事的人。”
太後聽完,沉默了很久。
殿內又陷入了那種令人心驚的寂靜。隻有殿外廊下的風,偶爾吹動簾幔,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良久,太後才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分量:
“好孩子。哀家沒看錯你。”
她抬起手,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鐲。那玉鐲通體碧綠,水頭極好,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哀家年輕時戴的。跟了哀家五十年。今日賜給你。”
蘇輕媛一怔,連忙跪下:“太後,這太貴重了,臣不敢受。”
太後擺了擺手:
“給你,你就拿著。不是賞你的功勞,是給你壯膽的。戴著它,讓那些人看看,你是哀家的人。”
蘇輕媛接過玉鐲,隻覺得入手溫潤,沉甸甸的。她抬起頭,看著太後,眼中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卻終究沒有流下來。
“臣,謝太後隆恩。”
太後點了點頭,擺了擺手:
“去吧。好好做事。有什麼難處,隨時來見哀家。”
蘇輕媛起身,深深一揖,退出殿外。
走出慈寧宮,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暖的。她把那隻玉鐲戴在腕上,碧綠的鐲子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望著遠處那片湛藍的天空,心中默默道:
齊王,你來吧。
我不怕。
午時三刻,城東齊王府。
齊王坐在書房裏,麵前站著三個人。一個是錢甫,一個是陳文華,還有一個,是昨日柳林裡那個灰袍人。
齊王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地翻著手中的書。那書是《戰國策》,正好翻到《秦策》一篇。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彷彿在品味什麼。
書房裏很靜。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很快又歸於沉寂。陽光從窗欞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時間緩緩移動,一寸一寸,像是無聲的腳步。
良久,齊王才合上書,放在案上。
“說吧。”他道,聲音溫和。
那灰袍人上前一步,低聲道:
“王爺,周延拒了。他讓臣轉告您——‘讓他放馬過來’。”
齊王點了點頭,麵色不變。
錢甫忍不住道:“王爺,周延這個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咱們乾脆把那些信遞上去,讓禦史台彈劾蘇輕媛,看她怎麼收場!”
齊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錢甫心中一凜。
“遞上去?”齊王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絲寒意,“然後呢?讓父皇再查一遍?讓太子再駁一遍?讓宋國公再罵一遍?”
錢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齊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陽光湧進來,灑在他月白色的錦袍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他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望著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曳的修竹,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三人耳中:
“那些信,當不了證據。遞上去,不過是自取其辱。本王要的,從來不是那些信。”
陳文華小心翼翼地問:“那王爺要的是……”
齊王轉過身,看著他們,目光幽深如井:
“本王要的,是周延倒向本王。他不倒,蘇輕媛就動不了。蘇輕媛動不了,太子就多了一條臂膀。太子多一條臂膀,本王就少一分機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既然他不肯倒,那就讓他……”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抬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那手勢很簡單,卻讓三個人都變了臉色。
錢甫嚥了口唾沫:“王爺,您是想……”
齊王看著他,目光平靜:
“怎麼?怕了?”
錢甫連忙搖頭:“下官不怕。隻是……周延是三品大員,太醫署的老臣,動了他,會不會……”
齊王笑了笑:
“誰說本王要動他?本王隻是讓他……少管閑事。”
他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戰國策》,又翻開。
“你們下去吧。按本王說的做。”
三人對視一眼,齊聲應諾,退了出去。
書房裏隻剩下齊王一人。
他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期待,有算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興奮。
“周延,”他喃喃道,“你既然不肯站過來,那就別怪本王不客氣了。”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
可他眼中,卻是一片陰冷。
酉時三刻,太醫署。
周大人正在清正軒裡,和蘇輕媛商議《陰山藥草圖說》的校訂事宜。書案上攤著厚厚一疊稿紙,兩人一邊翻看,一邊討論。
“這一條,‘防風,生陰山陽坡,春采者為佳’,後麵是不是該加一句‘秋采者亦可,然藥性稍遜’?”周大人指著其中一頁問。
蘇輕媛點了點頭:“周大人說得是。臣回去就加上。”
周大人又翻了幾頁,忽然抬起頭,看著她腕上那隻玉鐲。
“這是……”
蘇輕媛低頭看了一眼,輕聲道:“太後今日賜的。”
周大人看著她,目光複雜。
“太後……很看重你。”
蘇輕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周大人沉默片刻,緩緩道:
“輕媛,你要記住,太後的看重,是護身符,也是靶子。有人會因此不敢動你,也有人會因此更想動你。”
蘇輕媛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坦然:
“臣明白。”
周大人看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話,不用說了。
她什麼都明白。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署吏滿臉驚慌地衝進來:
“周大人,不好了!清正軒……清正軒的窗下……那叢野菊……”
周大人騰地站起身:“那叢野菊怎麼了?”
署吏結結巴巴地道:“被人……被人挖了!連根挖起,扔在地上!”
周大人麵色驟變,快步衝出清正軒。
蘇輕媛緊隨其後。
兩人來到清正軒的窗下,隻見那叢種了十二年的野菊,被人連根挖起,胡亂扔在地上。那些剛剛綻放的花朵,被踩得七零八落,淡黃色的花瓣散落在泥土裏,一片狼藉。那些深綠色的葉子,蔫頭耷腦地耷拉著,有的已經被踩爛,滲出綠色的汁液。
周大人站在那裏,看著那片狼藉,麵色鐵青。
蘇輕媛蹲下身,輕輕拈起一片被踩爛的花瓣。那花瓣薄薄的,軟軟的,在她指尖碎裂,化成齏粉。
她沒有說話,隻是那麼蹲著,看著那片狼藉,看了很久。
周大人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破壞。
這是警告。
有人在告訴他們——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本王眼皮底下。你們的那些花,本王想挖就挖。你們的人,本王想動就動。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漸漸暗淡的天空。
夕陽西沉,暮色四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蘇輕媛的情景。那時她才十二歲,站在清正軒門口,望著窗下那片空地,說:“這裏要是種點什麼,該多好。”
一轉眼,十年過去了。
那些花,陪了她十年。
如今,沒了。
他走到蘇輕媛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輕媛……”
蘇輕媛站起身,回過頭,看著他。
她的臉上沒有淚,也沒有怒,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周大人,”她輕聲道,“花沒了,可以再種。隻要根還在,就能活。”
周大人看著她,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她的根,不在這叢花裡。
她的根,在她救過的人那裏,在她教過的學生那裏,在她編的那本書裡,在她做過的那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裡。
那些,誰也挖不走。
“好。”他輕聲道,“好孩子。”
他轉過身,對那署吏道:
“去查。看是誰幹的。”
署吏應聲去了。
周大人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狼藉,望著那些被踩爛的花朵,望著那些散落在泥土裏的花瓣,久久沒有動。
蘇輕媛也站著,站在他身邊,也望著那片狼藉。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個人身上,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
那一幕,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