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朝會後的第三日。
這幾日的天象頗為蹊蹺。卯時日出,本是霞光萬丈,可那霞光卻透著一股子病態的紅,像是從薄薄的傷口裏滲出來的血絲。
到了辰時,太陽便躲進了雲層,天色轉成一種曖昧的灰白,既不明媚,也不陰沉,就那麼不死不活地懸著,讓人心裏也跟著不上不下。
太醫署的院子裏,那叢野菊開得正好。七八朵淡黃色的花擠在枝頭,花瓣薄得透光,在灰白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醒目。
可那些花,開得越是精神,越是讓人覺著不對勁——彷彿是在拚盡全力地綻放,趕在什麼來臨之前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完。
周大人站在正堂門口,手裏捏著一封信。
信是今早收到的,沒有署名,封口處壓著一個模糊的印記,像是故意讓人認不出來。信上隻有一行字:
“明日午時,城東柳林。事關蘇醫正生死,望務必親至。”
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卻像一團迷霧。
上一次去柳林,他遇到了錢甫,還有那些埋伏的黑衣人。那一次,他有東宮暗衛的調令牌,有驚無險。
這一次呢?
他把信湊近燭火,看著火苗舔舐紙張,看著那些字跡捲曲、發黑、化為灰燼。灰燼飄落在青磚上,他踩了一腳,碾成粉末。
然後,他回到書案前,鋪紙研墨,寫了一封更短的信:
“殿下:有人約臣明日午時城東柳林,言及蘇醫正。臣將往。若明日申時臣未歸,請殿下派人來尋。臣周延拜上。”
封好信,他喚來一個心腹署吏。
“明日午時,若我沒有回來,把這封信親手交給太子殿下。”
那署吏接過信,欲言又止。
周大人擺了擺手:“去吧。”
署吏走了。他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那叢野菊。
那叢花,是蘇輕媛十年前種的。十年來,年年開花,年年不敗。
今年,也不會敗。
他這樣想著,心裏的那點不安,便淡了些。
六月十一,午時。
周大人沒有坐馬車,也沒有帶隨從,隻身一人,騎馬往城東去。
官道兩側的槐花開得正盛,甜絲絲的香氣飄得滿路都是。可他沒有心思看花,隻是策馬前行,馬蹄踏在黃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柳林在城外五裡處。他到時,正是午時三刻。
那片柳林比他記憶中更加荒蕪。幾十株老柳東倒西歪地立著,有些已經枯死,隻剩下光禿禿的樹榦。
活著的那些,枝條垂得很低,密密地遮住了視線。林中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安靜得像一座墳場。
他下了馬,把韁繩係在一棵柳樹上,撥開枝條,往林中走去。
腳下的泥土很軟,踩上去沒有聲音。腐爛的落葉堆了厚厚一層,散發著一股黴爛的氣息。那些柳條時不時拂過他的臉,涼絲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視。
林中深處,有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布袍,背對著他,身形瘦長,一動不動。
周大人站定,沉聲道:
“閣下是誰?”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裏,目光銳利得像刀子。他看著周大人,嘴角微微上翹,那笑容不像是善意,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獵物。
“周大人,”他開口,聲音沙啞,“久仰。”
周大人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那人從袖中取出一疊紙,在手裏掂了掂。
“周大人,您看看這個。”
周大人接過那疊紙,低頭細看。
是信。蘇輕媛寫給靖北侯陸九淵的信。一封,兩封,三封……一共十二封。信中內容多是公務——傳習所的進展,草藥探查的收穫,傷兵營的救治情況。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簡短的問候,或是對某次談話的追憶。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封信上。
那封信裡,蘇輕媛寫道:“侯爺日前來傳習所看了半日,什麼都沒說,隻是點了點頭。但那一點頭,臣便知道,他認可了。”
另一封信裡,她寫道:“侯爺還命人在驛館後院辟出一塊空地,供臣試種草藥幼苗。臣日日澆水察看,盼能成活。”
還有一封:“有時夜深人靜,臣獨坐燈下,想起太醫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叢野菊。可想著想著,便想起侯爺說的那句話——‘蘇醫正,你做的事,比本王打十場勝仗都有用。’”
這些話,單獨看,不過是一個醫官對邊地將領的尊敬與感激。可若是落到有心人手裏,稍加曲解,便成了“私相授受”的證據。
周大人抬起頭,看著那人。
“這些信,從何處得來?”
那人沒有回答,隻是笑了笑。
“周大人,這些信,若是交到齊王手裏,您猜會是什麼結果?”
周大人盯著他,沒有說話。
那人繼續道:“您是聰明人,應該知道輕重。蘇輕媛的命,就在您一念之間。”
周大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那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回去告訴齊王,”周大人一字一句道,“老夫活了六十三年,什麼場麵沒見過?這些信,他想遞就遞,想彈劾就彈劾。蘇輕媛做的事,清清白白;老夫做的事,問心無愧。倒是他——”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躲在暗處,派些不入流的人來威脅一個老頭子,就這點出息?”
那人麵色微變。
周大人把信往他手裏一塞,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那人的聲音:
“周大人,您可要想清楚了!”
周大人沒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想清楚了。讓他放馬過來。”
他撥開柳條,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後,那人的目光像兩把刀,紮在他背上。他沒有回頭,隻是往前走,一直走到林邊,解下韁繩,翻身上馬。
馬兒打了個響鼻,踏著碎步往官道上走。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柳林。
林中一片死寂,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策馬回城。
申時三刻,慈寧宮。
太後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崔太監跪在榻前,壓低聲音,把剛收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地稟報。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周大人如何赴約,那神秘人如何出示信件,周大人如何拒絕,又如何撂下那句“讓他放馬過來”。
太後一直閉著眼睛,聽到最後,才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渾濁卻清明,像是深潭裏的水,表麵平靜,底下卻什麼都看得見。
“信呢?”她問。
崔太監道:“周大人把信還回去了。暗衛的人說,那信上的字跡確實是蘇醫正的,但內容沒什麼出格的。不過是些公務往來,加上幾句尋常的問候。”
太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窗外,夕陽西斜。金色的餘暉從窗欞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時間緩緩移動,一寸一寸,像是無聲的腳步。
良久,太後才開口:
“齊王這孩子,是真的急了。”
崔太監低著頭,不敢接話。
太後繼續道:“他手裏有那些信,卻不直接遞上去,而是拿去威脅周延。這說明他自己也知道,那些信當不了證據。他想要的,不是扳倒蘇輕媛,是讓周延倒向他。”
她頓了頓,冷笑了一聲:
“可惜他看錯了人。周延要是能被這點手段嚇住,也活不到這把年紀。”
崔太監小心翼翼地問:“太後,那咱們接下來……”
太後抬起手,打斷了他。
“傳哀家懿旨,命蘇輕媛明日入宮覲見。”
崔太監一怔:“太後,前幾日不是剛見過?”
太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崔太監心裏一凜。
“前日是前日,今日是今日。前日見她,是給她撐腰。今日見她,是告訴齊王——”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蘇輕媛是哀家的人,誰也動不得。”
崔太監連連點頭。
太後又道:“告訴太子,讓他穩住。齊王翻不了天。”
崔太監應下,起身欲退。
太後忽然又叫住他:
“還有,告訴周延,他做得對。讓他放心,有哀家在。”
崔太監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太後獨自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淡的夕陽。
夕陽西沉,暮色四合。
她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亥時三刻,蘇府。
蘇慕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幾封信。一封是周大人的,把今日柳林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封是太子的,讓他穩住,不要慌亂;還有一封是太後懿旨的抄件,上麵寫著“命蘇輕媛明日入宮覲見”。
他把那幾封信看了又看,然後摺好,收進一個檀木匣子裏。
書房裏隻點了一盞燈,光線有些暗。橘黃的光暈隻能照亮書案周圍的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隱沒在黑暗中。
那些高大的書架,那些堆滿典籍的木格,那些掛在牆上的字畫,都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進來,帶著庭院裏花木的氣息。那氣息裡有蘭花的幽香,有青草的清苦,還有雨後泥土特有的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望向院中。
月光很好。是那種清亮亮的、水銀似的月光,從天上一瀉而下,把整座庭院都照得通透。
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每一片葉子的輪廓都清清楚楚。樹下那幾盆蘭花,是太後賜的那幾盆,此刻正靜靜地開著,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片月色,心裏卻不像表麵那麼平靜。
齊王手裏有輕媛的信。
那些信,雖然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內容,但若被拿到朝堂上,被人添油加醋地一說,也能掀起不小的風浪。
可齊王沒有直接遞上去,而是拿去威脅周大人。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自己也知道,那些信當不了證據。他想要的,不是扳倒輕媛,而是讓周大人倒向他。
這一步,比彈劾更陰險。
因為周大人不倒,他就永遠動不了輕媛。
可週大人要是真被他拉攏過去……
他不敢往下想。
“爹。”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回頭,見是蘇輕媛。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家常衣裙,頭髮簡單地挽著,站在門口。燭光從她身後照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輕媛?”他有些意外,“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蘇輕媛走到他身邊,也望向窗外那片月色。
“睡不著。”她說。
蘇慕看著她。燭光隻能照到她半邊臉,另半邊隱在黑暗中。可他能看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依舊明亮,依舊沉靜。
“今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問。
她點了點頭。
蘇慕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輕媛,你怕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隻是望著窗外,望著那株老槐樹,望著那些蘭花,望著那片如水般的月光。
良久,她才開口:
“爹,女兒在邊地的時候,見過一件事。”
蘇慕看著她。
她繼續道:“有一次進山採藥,遇到一個牧民。他的羊被狼咬傷了,傷得很重,肚子被撕開一道口子,腸子都快流出來了。他抱著那隻羊,跪在那裏,用他那雙粗糙的手,一點一點把腸子塞回去,又用羊毛搓成的線,一針一針把傷口縫上。”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講一個很平常的故事。
“女兒問他,這隻羊能活嗎?他說,不知道。可他要試一試。因為那隻羊,是他家唯一的羊。要是死了,他家今年冬天就過不去。”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父親:
“後來那隻羊活了。女兒給它上了葯,縫了針,養了半個月,它就能站起來吃草了。那個牧民高興得跪在地上,對著陰山的方向磕頭,說山神保佑。”
她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爹,女兒在邊地這半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那些人的日子,比我們難一百倍,一千倍。可他們從來不問‘怕不怕’,隻是埋頭活著,埋頭做事,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能做一點是一點。”
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蘇慕心裏一顫:
“女兒做的事,跟那個牧民做的事,沒什麼兩樣。女兒治過的傷兵,教過的學生,採過的草藥,編過的書,那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他們活著,他們學會了,他們用上了,那些都是真的。齊王想動女兒,讓他動好了。女兒問心無愧。”
蘇慕聽完,久久無言。
他看著女兒,看著那張清瘦的臉,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間覺得,自己那些擔憂,那些焦慮,那些夜裏輾轉難眠的煎熬,在這個孩子麵前,都顯得有點多餘。
她長大了。
...長大了,長大了好啊。
“好。”他輕聲道,“好。”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那隻手有些涼,卻很穩。
“輕媛,”他說,“你放心,無論發生什麼,爹都會站在你身後。”
蘇輕媛看著父親,看著那張比半年前蒼老了許多的臉,看著那雙滿是血絲卻依舊溫暖的眼睛,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爹,”她輕聲道,“女兒不孝,讓您擔心了。”
蘇慕搖了搖頭,笑了。
“傻孩子,”他說,“說什麼傻話。”
窗外,月色依舊。
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
父女倆並肩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月色,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