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辰時正。
這一日的天氣格外怪異。卯時還是晴空萬裡,陽光明媚,可到了辰時,天色卻漸漸陰沉下來。
不知從哪裏湧來的烏雲,層層疊疊地壓在半空,將太陽遮得嚴嚴實實。
那烏雲不是常見的灰黑色,而是一種詭異的青灰色,邊緣泛著暗紅,像是淤血的顏色。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百官肅立,鴉雀無聲。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那詭異的寂靜籠罩著整個廣場,壓得人心裏發慌。
偶爾有風吹過,吹動旗幟獵獵作響,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蘇慕站在文官佇列中,麵色平靜如水。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經濕透了。朝服裏麵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地貼在背上,又濕又冷。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他的目光,時不時飄向武官席前列。那裏,太子陸錦川一身杏黃色朝服,負手而立,麵色沉靜,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齊王陸錦珩一身月白色親王禮服,同樣負手而立,麵容溫潤如玉,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兄弟二人,一個沉靜如水,一個溫潤如玉。
可誰都知道,那平靜的表麵下,藏著怎樣的暗流。
辰時正,皇帝駕到。
百官跪拜如儀,山呼萬歲。那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皇帝在禦座落座,目光掃過群臣。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眾卿,”皇帝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殿中,“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話音剛落,一人出列。
是禦史台的陳文華。
他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補子上綉著獬豸,手持象牙笏板,走路的姿態格外鄭重。他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站定,抬起頭,直視禦座。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聲音洪亮,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難測。
“講。”
陳文華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章,雙手呈上。內侍接過,轉呈禦前。
皇帝接過奏章,展開細看。他的麵色不變,可那握著奏章的手,卻微微收緊了一瞬。
陳文華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臣彈劾太醫署右院判蘇輕媛,結交邊將,圖謀不軌。”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嘩然。
那嘩然聲如同潮水湧起,嗡嗡地蔓延開來,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麵麵相覷,也有人麵色不變,彷彿早有所料。
蘇慕麵色不變,可袖中的手指,已經掐進了掌心。指甲刺破麵板,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那刺痛讓他保持清醒,讓他能繼續站在那裏,麵不改色。
陳文華繼續道:
“蘇輕媛在朔州期間,與宣威將軍趙敢往來密切,曾多次單獨過府,每至夜深方歸。在陰山大營,又與靖北侯陸九淵單獨密談,每次均在半個時辰以上。此其一也。”
“其隨身醫士陳景雲,攜一神秘木箱,寸步不離,箱中內容諱莫如深。據傳,箱中裝有與邊將往來密信。此其二也。”
“蘇輕媛回京後,又與朝中重臣過從甚密,常有深夜密會。此其三也。”
他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彷彿證據確鑿。
話音剛落,又一人出列。
是禦史台的另一位禦史,姓鄭,名文彬。
他走到殿中央,與陳文華並肩而立,朗聲道:
“陛下,臣附議。臣亦有本奏。”
他同樣呈上一份奏章,同樣彈劾蘇輕媛。
緊接著,第三人出列,第四人出列,第五人出列……
一連七人,魚貫而出,在丹陛之下站成一排。他們手中都捧著奏章,齊刷刷地呈上。
七人同奏,聲勢浩大。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如此深,如此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彈劾,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攻。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他隻是靜靜地坐在禦座上,看著那七個人,看著那些奏章。
陽光從殿頂的藻井透入,被層層鬥拱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變得有些難以捉摸。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之威,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七人同奏,倒是熱鬧。”
他的目光掃過那七個人,最後落在陳文華身上。
“陳卿,你方纔說,蘇輕媛與趙敢往來密切,每至夜深方歸。可有證據?”
陳文華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疊紙:
“陛下,這是臣派人查訪所得。上麵詳細記錄了蘇輕媛在朔州期間,前往將軍府的日期、時辰、停留時長。每月少則三五次,多則七八次,每次均在兩個時辰以上。有一回,甚至待到亥時三刻方纔離開。”
內侍接過,轉呈禦前。
皇帝接過,細看片刻,麵色不變。
他又看向鄭文彬:
“鄭卿,你方纔說,那神秘木箱中裝有密信。可有證據?”
鄭文彬道:“陛下,臣沒有親眼見過箱中內容。但陳景雲寸步不離此箱,涇河冰裂時捨命搶出,可見箱中必有極重要之物。若非密信,何必如此?”
皇帝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他又看向其餘五人,一一問過。每一人都拿出所謂的“證據”,有的是“查訪所得”,有的是“據可靠訊息”,有的是“有人匿名舉報”。
可沒有一件,是真正的鐵證。
皇帝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一個人身上。
蘇慕。
“蘇卿,”皇帝道,“你怎麼看?”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蘇慕。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冷眼旁觀的。
蘇慕出列,跪倒在地。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平穩而清晰:
“陛下,臣不敢妄議朝政。隻是……臣女輕媛,自幼愚鈍,惟知埋頭做事,不諳官場之道。若她真有什麼過錯,臣願代她領罪。但若有人構陷於她,臣……拚了這條老命,也要討個公道。”
他說到最後,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清晰。
殿中一片寂靜。
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
這時,太子出列。
陸錦川走到殿中央,與那七人相對而立。他麵色沉靜,目光如炬,掃過那七人,最後落在皇帝身上。
“父皇,兒臣有言。”
皇帝頷首:“講。”
陸錦川道:“陳禦史所奏‘往來密切’——趙敢將軍戍守朔州七年,與歷任醫官皆有往來。這是公務,不是私交。陳禦史若有趙敢與蘇醫正商議私事的證據,請拿出來。若無,便是捕風捉影。”
他轉向鄭文彬:
“鄭禦史所奏‘神秘木箱’——那箱中是何物,兒臣知道。是蘇醫正臨行前,蒐集整理的邊地草藥資料、歷代醫案、民間驗方。她在太醫署為此準備了近一年。涇河冰裂時,陳景雲捨命搶出,是因為那箱中裝著她的心血、邊地的希望。鄭禦史若不信,兒臣可命人取來開啟,當殿驗看。”
他又轉向其餘五人,一一駁斥。每一句話,都打在要害上,讓那五人啞口無言。
最後,他看著陳文華,目光如炬:
“陳禦史,你們七人同奏,聲勢浩大。可拿出來的,全是捕風捉影之詞。你們到底是想彈劾蘇醫正,還是另有所圖?”
陳文華麵色微變,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殿中一片寂靜。
這時,齊王出列。
他走到殿中央,站在太子身側,溫潤如玉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父皇,”他道,“兒臣也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講。”
齊王道:“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在理。這些‘證據’,確實不夠分量。但兒臣以為,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七人同奏,總不會是約好了的吧?若真有人構陷蘇醫正,他們圖什麼?”
這話說得巧妙,看似在為蘇輕媛說話,實則是在質疑那些“證據”的真實性,也是在質疑太子。
陸錦川看著他,目光微冷。
齊王也看著他,麵帶微笑。
兄弟二人目光相接,火花四濺。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宋國公緩緩出列。
老國公步履蹣跚,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他站在那七人麵前,看著他們,目光渾濁卻銳利。
“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見過不少彈劾。有的彈對了,有的彈錯了。但像今日這樣,七個人同時出列,口徑一致,配合得天衣無縫——老夫倒想問一句,你們是商量好的?還是心有靈犀?”
陳文華麵色大變:“國公爺,這……”
宋國公擺了擺手,那動作很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必解釋。老夫隻是覺得奇怪——蘇醫正在邊地救人,救的是誰?是邊關將士,是咱們大齊的兵。她救活了人,治好了傷,邊將感激她,靖北侯賞識她,這本是好事。怎麼到了你們嘴裏,就成了罪過?”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更緩:
“老夫還想問一句——你們參她,是為了朝廷?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這話問得太重,近乎誅心。
那七人麵色如土,齊齊跪倒。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之威:
“陳文華、鄭文彬等七人,妄奏失察,各降三級,罰俸一年,留任觀後效。再有此類捕風捉影之奏,定不輕饒。”
七人叩首謝恩,麵如死灰。
皇帝又看向齊王,目光深邃:
“皇兒,你方纔說,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這話不錯。可你有沒有想過,有些風,是有人故意放的?”
齊王麵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俯首道:
“父皇教誨,兒臣銘記於心。”
皇帝擺了擺手:
“退朝。”
下朝時,已是午時。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太和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那光芒刺眼而熾熱,曬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殿前廣場上的金磚反射著陽光,明晃晃的一片,像是鋪了一地的金子。
百官三三兩兩往外走,低聲交談著今日的朝會。那些交談聲很輕,很碎,被風吹散,聽不真切。
那七個人灰頭土臉,匆匆離去,無人與他們搭話。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宮門深處,被陽光拉得很長很長。
蘇慕走得很慢。他沒有與人交談,隻是靜靜地走著,感受著陽光灑在身上的暖意。那暖意透過朝服,透過麵板,驅散了那一身冷汗留下的寒意。
“蘇大人。”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回頭,見是周大人。老大人走得有些急,官袍的下擺微微晃動,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兩人並肩往外走,誰也沒有說話。
走出午門,周大人才低聲道:
“今日之事,總算過去了。”
蘇慕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過去了,可也沒過去。”
周大人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是說……齊王?”
蘇慕沉默片刻,緩緩道:
“周大人,你沒看見他最後那個表情嗎?被皇上敲打的時候,他麵色變了,可很快就恢復如常。那不是害怕,是在……忍。”
周大人嘆了口氣:
“是啊,他在忍。這樣的人,才最可怕。”
兩人站在午門外,望著遠處的天空。陽光依舊明媚,天藍得近乎透明,可兩人心中,卻都矇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周大人,”蘇慕忽然道,“你說,齊王還會再出手嗎?”
周大人沉默良久,緩緩道:
“會。”
蘇慕苦笑:“我也覺得會。”
周大人看著他,目光鄭重:
“蘇大人,你要做好準備。齊王這一次栽了,下一次,隻會更狠。”
蘇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遠處那片藍天,心中默默道:
輕媛,你一定要好好的。
為父拚了這條老命,也要護著你。
申時三刻,清正軒。
蘇輕媛獨自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那本《陰山藥草圖說》的初稿。可她沒有看進去,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今日朝上的事,她已經聽說了。
七人同奏,彈劾她“結交邊將,圖謀不軌”。
父親在朝上,跪著為她說話。
太子為她駁斥那些誣陷。
太後和宋國公,在背後為她撐腰。
她聽著那些訊息,心中五味雜陳。
窗外,夕陽西斜。那金色的餘暉從視窗灑進來,照在書案上,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可那暖意,卻驅不散心中的寒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那叢野菊開得更盛了。又多了幾朵綻放的花,淡黃色的花瓣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鍍了一層金。那些花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熱鬧而歡喜,彷彿不知道這世間的險惡。
她望著那些花,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裏的情景。
那時她十二歲,什麼都不懂,隻是單純地想做點事,做點有用的事。
十年後,她做的事,救了無數人,幫了無數人,也得罪了無數人。
她輕輕嘆了口氣。
“蘇醫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她回頭,見是秦婉容。她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盞茶,眼眶微紅。
蘇輕媛接過茶,輕聲道:“婉容,怎麼了?”
秦婉容看著她,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大人,奴婢聽說了今日朝上的事。他們……他們怎麼能這樣?您做了那麼多好事,救了那麼多人,他們卻要這樣對您……”
蘇輕媛放下茶盞,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別哭。我沒事。”
秦婉容擦著眼淚,哽咽道:
“大人,您不生氣嗎?不委屈嗎?”
蘇輕媛沉默片刻,望著窗外那叢野菊,緩緩道:
“生氣有什麼用?委屈有什麼用?我隻知道,我做的事,是對的。我救的人,是真的。我教的那些學生,是真的學會了。我編的那本書,是真的能救人。這些,誰也抹不掉。”
她回過頭,看著秦婉容,目光沉靜而堅定:
“隻要這些是真的,就夠了。”
秦婉容看著她,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那張清瘦卻堅毅的臉,忽然覺得,自己的那些眼淚,有些多餘了。
“大人,”她輕聲道,“您真了不起。”
蘇輕媛搖了搖頭:
“沒什麼了不起的。我隻是……”
做了我應做之事。
窗外,夕陽漸漸西沉,將整座太醫署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
那叢野菊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向她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