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暴雨過後的第三個清晨。
天色終於放晴了。那是雨後特有的、被洗過的透亮,藍得近乎透明,藍得像一塊上好的青玉,讓人看了便覺得心裏也跟著澄澈起來。
陽光從東邊天際斜射過來,將整座長安城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連那些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花木,在陽光下也顯得不那麼狼狽了。
太醫署的院子裏,一片狼藉。
那叢野薔薇被暴雨打得東倒西歪,好些枝條折斷了,耷拉著腦袋,葉子上還掛著水珠,一顆一顆,晶瑩剔透,像是不甘的眼淚。
梅樹下落了一地葉子,濕漉漉地貼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軟軟的,發出輕微的噗噗聲。牆角那幾叢雜草倒是挺了過來,經過雨水的沖刷,綠得發亮,精神抖擻地昂著頭。
周大人站在廊下,望著這片狼藉,麵色平靜。
他的左臂上纏著厚厚的白布,那是那夜在柳林中被黑衣人推搡時扭傷的,不算嚴重,卻也疼了好幾日。
他沒有聲張,每日照常來署中理事,隻是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纏著的白布。
今日,他有客人。
“周大人。”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周大人回頭,見是蘇慕。老友穿著半舊的石青色家常袍子,麵容清臒,眼中帶著一絲關切。他走到周大人身邊,目光落在那隻纏著白布的左臂上,眉頭微蹙。
“傷得重嗎?”他低聲問。
周大人搖了搖頭:“不妨事,扭了一下,養幾日就好。”
蘇慕沉默片刻,輕聲道:“那夜的事,我聽說了。周大人,你受累了。”
周大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真實。
“蘇大人,你我相交多年,說這些就見外了。”他望著院中那片狼藉,聲音低沉,“輕媛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蘇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並肩站在廊下,望著院中的花木。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暖的,驅散了這幾日積攢的寒意。
“周大人,”蘇慕忽然道,“你說,齊王那邊,接下來會怎麼做?”
周大人沉默片刻,緩緩道:“以他的性子,不會善罷甘休。錢甫在柳林栽了跟頭,他必然要找回場子。隻是……”他頓了頓,“太後出手了,他不敢太放肆。接下來,應該是更隱蔽的手段。”
蘇慕苦笑:“更隱蔽的手段?還能怎麼隱蔽?”
周大人望著遠處,目光深邃。
“比如……讓輕媛在邊地‘出事’。”
蘇慕心中一凜:“你是說……”
周大人搖了搖頭:“我隻是猜測。齊王那人,表麵溫潤如玉,內裡卻極能忍。他等了這麼多年,不會因為一次挫折就放棄。他一定會再出手,而且下一次,會比這一次更狠。”
蘇慕沉默良久,緩緩道:“那咱們怎麼辦?”
周大人轉過身,看著他,目光鄭重:
“等。”
蘇慕一怔:“等?”
周大人點了點頭:“等齊王出手。等他露出破綻。等他……自投羅網。”
他走回正堂,拿起案頭一份密報,遞給蘇慕。
蘇慕接過,展開一看,麵色微變。
那是東宮暗衛送來的密報,上麵詳細記錄了齊王近期的動向——他與哪些朝臣往來,他府中採買了多少糧草藥材,他與邊關的某位將領有書信往來,他在京郊的莊園裏悄悄訓練了一批私兵……
樁樁件件,都是犯忌的事。
蘇慕看完,抬起頭,看著周大人,目光中滿是驚疑。
“這些……都是真的?”
周大人點了點頭:“暗衛查了三個月,查得清清楚楚。太子一直壓著,沒有上報。他在等。”
蘇慕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等什麼?”
周大人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等齊王自己跳出來。等他先動手。等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誰在謀逆。”
蘇慕久久無言。
窗外,陽光正好。幾隻麻雀在梅樹枝頭跳躍,嘰嘰喳喳,鬧得正歡。它們不知道,這看似平靜的午後,暗藏著怎樣的殺機。
同一時刻,城東齊王府。
齊王坐在書房裏,麵前跪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尋常的青布袍子,低著頭,渾身發抖。他是錢甫派去柳林的黑衣人之一,那夜被東宮暗衛當場拿住,關了三日,今日才放出來。
齊王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地翻著手中的書。那書是《韓非子》,正好翻到《八奸》一篇。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彷彿在品味什麼。
書房裏很靜。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時間緩緩移動,一寸一寸,如同無聲的腳步。
良久,齊王才合上書,放在案上。
“起來吧。”他道,聲音溫和。
那人如蒙大赦,卻不敢起身,隻是抬起頭,看著齊王。
齊王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那夜的事,從頭說一遍。”
那人嚥了口唾沫,將那夜柳林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他說得很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錢甫拿出那些信,周大人的反應,那枚東宮暗衛的調令牌,那些突然出現的暗衛,他和同伴們如何被製住,如何被關了三日,今日又如何被放出來。
他說完,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齊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緩緩移動,光影一寸一寸地爬過地板,爬過書案,爬過他的袍角。
良久,他才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跪著的人渾身發冷。
“東宮暗衛……”他喃喃道,“三弟,你還真是捨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陽光湧進來,灑在他月白色的錦袍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他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藍天,目光深遠而幽冷。
窗外,庭院裏的花木經過暴雨的洗禮,顯得格外精神。那幾株修竹青翠欲滴,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
竹下那幾叢蘭草,開得正好,細小的黃花藏在葉間,香氣若有若無。遠處的池塘裡,錦鯉悠然遊動,紅的、白的、金的,在水草間穿梭。
可他看的不是這些。
他看的,是遠處那若隱若現的宮城輪廓。太和殿的金頂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巍峨而莊嚴。
“三弟,”他喃喃道,“你以為有暗衛,就能贏嗎?”
他關上窗,轉身回到書案後。那跪著的人還伏在地上,不敢動彈。
齊王擺了擺手:“下去吧。告訴錢甫,讓他最近什麼都別做。等風頭過去再說。”
“是。”那人磕了個頭,起身退出。
書房裏隻剩下齊王一人。
他坐在書案後,拿起那本《韓非子》,又翻開,卻看不進去。他隻是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目光幽深如井。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可他眼中,卻是一片陰冷。
午時三刻,慈寧宮。
太後午睡剛起,正在廊下坐著乘涼。今日天氣晴好,陽光明媚卻不燥熱,微風徐徐,吹得廊下的紗簾輕輕飄動。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家常宮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簡單的赤金簪子,麵容慈和,目光清明。
“太後,”崔太監從外頭進來,低聲道,“太子來了。”
太後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陸錦川快步走近,在太後麵前跪下請安。太後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怎麼這時候來了?”太後看著他,“可是有什麼急事?”
陸錦川沉默片刻,緩緩道:“皇祖母,孫兒今日來,是想告訴您一件事。”
太後看著他,目光深邃而慈和。
“說吧。”
陸錦川將那夜柳林之事、錢甫拿出的那些信、周大人的應對、暗衛的出手、以及齊王那邊的動向,一五一十地說了。他說得很慢,很穩,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太後聽完,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廊簷外灑進來,照在她蒼老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她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慈祥。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
“錦川,你知道齊王為何要這麼做嗎?”
陸錦川一怔,隨即道:“為了……爭儲?”
太後搖了搖頭:“不隻是為了爭儲。他是為了證明,他比你強。”
她望著院中的花木,目光悠遠而深邃。
“他從小就是這樣。你有的,他要有;你做的,他要比你做得好。你讀書,他要讀得比你多;你練武,他要練得比你強;你被父皇誇一句,他要被誇十句才甘心。可他不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爭來的。”
她收回目光,看著陸錦川:
“錦川,你要記住,帝王之位,不是爭來的,是天定的。天意讓你當太子,你就是太子。齊王再爭,也爭不過天意。”
陸錦川沉默良久,緩緩道:“皇祖母,孫兒明白。隻是……齊王兄若是繼續這樣,孫兒該怎麼辦?”
太後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笑意,還有一絲老謀深算的意味。
“錦川,你知道哀家為什麼要讓蘇輕媛回京述職嗎?”
陸錦川一怔:“為了……保護她?”
太後點了點頭:“保護她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讓她站到台前來。讓她成為所有人注目的焦點。讓她成為……”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太子最倚重的人。”
陸錦川心中一震。
太後繼續道:“齊王不是要對付她嗎?那就讓她站得更高,更顯眼。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太子的人,是哀家的人,是你父皇看重的人。齊王再想動她,就得先問問,動了她之後,會有什麼後果。”
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也叫‘引蛇出洞’。”
陸錦川聽完,久久無言。
窗外,陽光正好。幾隻麻雀在院中的花木間跳躍,嘰嘰喳喳,鬧得正歡。廊下的紗簾隨風輕輕飄動,像是一層薄薄的霧。
他望著那片明媚的陽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皇祖母,纔是這宮裏最深的人。
當晚,蘇府。
蘇慕獨自坐在書房裏,就著一盞孤燈,望著案頭那疊信出神。
那些信,都是輕媛從邊地寄來的。一封一封,按時間順序疊放得整整齊齊。最上麵那封,是前幾日收到的,信封上還殘留著邊地那獨特的、混著青草和風沙的氣息。
他沒有拆開再看,隻是靜靜地望著,望著那些熟悉的字跡,望著那些被摩挲得微微發毛的信封邊緣。
燭火幽幽,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院中的老槐樹上,灑在那幾盆蘭花上,灑在青石板上。
他想起今日周大人說的話。
“等齊王出手。等他露出破綻。等他自投羅網。”
他又想起太子的話。
“皇祖母說,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也叫引蛇出洞。”
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朝堂上的風雲,這些暗中的較量,這些生死一線的博弈,他都不想讓女兒知道。他隻想讓她安心在邊地做事,安心救人,安心編書。
可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已經成了這朝堂上最敏感的字眼。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著她,等著她出錯,等著她倒黴。
她不知道,為了護她,有多少人在暗中奔走,在明裡周旋,在刀尖上跳舞。
他拿起最上麵那封信,抽出信紙,又看了一遍。
“父親大人膝下:邊地夏深,草木繁盛。傳習所第四批學員即將結業,共計三十五人,其中十八人來自民間。結業考覈時,學員們在傷兵營中實地操作,處置傷患五十三人,無一失誤。臣觀之,欣慰不已。”
“草藥探查之事,進展順利。《陰山藥草圖說》初稿已定,共收錄草藥一百五十三種,繪圖三百餘幅。那兩位畫師極用心,每一株草藥都畫得栩栩如生。臣每每翻看,都忍不住讚歎。”
“靖北侯日前又來了傳習所,這次帶了幾個將領一同前來。他們看了學員們的實操,看了葯圃裡的幼苗,看了臣編纂的圖冊,還聽臣講了一堂課。課後,侯爺對那幾個將領說了一句話——‘這纔是真正的保家衛國。’”
“臣聽罷,心中五味雜陳。臣做的,不過是分內之事,何德何能,得侯爺如此評價?”
“有時夜深人靜,臣獨坐燈下,會想起家中的院子,想起那株老槐樹,想起父親母親站在廊下看月亮的模樣。想著想著,便不覺得孤單了。臣知道,無論走多遠,京城裏,總有人在想著臣,等著臣。”
“附山中採得野花一束,名曰‘夜來香’,開在夏夜的山坡上,白日裏不見,入夜後才綻放,香氣清冽,極是好聞。臣采它時,正是月圓之夜,月光灑在山坡上,那些白色的小花一朵朵綻放,香氣四溢,美得讓人心醉。”
他從信封中取出那幾枝壓乾的野花。果然是純白色的,極小,不過指甲蓋大,花瓣薄如蟬翼,近乎透明。雖已壓乾,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的香氣,那香氣清冽而幽遠,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他將那幾枝花拈在指尖,對著燈光細細端詳。燈光透過花瓣,將它們照得晶瑩剔透,那些細密的紋理,一根一根,清晰可見。
他輕輕笑了。
他將那些花小心地放回信封,壓在那一疊信的上麵。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入,帶著庭院裏花木的香氣,還有一絲初夏的涼意。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那株老槐樹上,將那些葉子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樹下那幾盆蘭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那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飄散在夜風中。
他望著那輪明月,望著那些蘭花,心中默默道:
輕媛,你那邊,今夜的月色如何?
你採的那些夜來香,還在開嗎?
京城裏的風浪,有我們頂著。
你安心救人。
早日回來。
月光灑在他清臒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一慢兩快——二更天了。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飄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