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夏至前二日。
這幾日天氣愈發炎熱起來。陽光不再是春日裏那種溫吞吞的暖,而是火辣辣的、毫不留情的熱,曬在身上,像是要把人烤乾似的。
太和殿的琉璃瓦反射著刺眼的光,讓人不敢直視。殿前廣場上的金磚被曬得滾燙,踩上去能感覺到那熱度透過鞋底直往上躥,彷彿腳底隨時會冒出煙來。
太醫署的院子裏,一片盛夏的景象。
那叢野薔薇已經徹底凋零,隻剩滿牆的綠葉,厚厚的、密密的,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那些葉子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邊緣處卻有些發黃捲曲,是被這幾日的烈日烤的。
梅樹的葉子倒是越發茂盛了,深綠的葉子層層疊疊,遮出一大片清涼的蔭地。
樹下那片草地,被曬得有些發蔫,邊緣處已經開始發黃,可依舊頑強地綠著,隻是沒了春日裏的那股鮮嫩勁兒。
牆角那幾叢雜草,倒是長得瘋。經過前些日子的暴雨,又經過這幾日的暴曬,它們越發精神了,綠得發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幾乎要沒過人的腳踝。
有幾株不知名的野花從草叢裏鑽出來,細小的花朵是淡紫色的,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像是在試探什麼。
周大人站在正堂門口,望著院中那叢野菊。
那叢野菊,是蘇輕媛十二年前親手種下的。那時她才十歲,剛入太醫署,是個沉默寡言的小姑娘。
她不知從哪兒弄來幾株野菊的幼苗,小心翼翼地種在清正軒的窗下,每日澆水,日日察看,比照顧自己還上心。
有人笑她傻,說野菊有什麼好種的,漫山遍野都是。她隻是笑笑,不說話。
後來那些野菊活了,一年又一年,越長越茂盛。每年秋天,都會開出滿叢金黃的花朵,香飄滿院。即使冬天凋零了,來年春天,又會重新抽出新芽,繼續生長。
十年過去了,那叢野菊還在。
此刻,它已經打起了滿滿的花苞。小小的、圓圓的,密密麻麻地擠在枝頭,藏在那些墨綠色的葉子中間,不仔細看還發現不了。
可隻要走近了,俯下身,撥開那些葉子,就能看見那些花苞正鼓鼓地脹著,青澀中透著一點點嫩黃,彷彿隨時都會綻放。
周大人看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真實地存在著,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滲出來的。
她要回來了。
訊息是三日前傳來的——太後懿旨,命蘇輕媛回京述職。邊地事務暫由宣威將軍府和朔州刺史府協同料理,傳習所由首批學員中的佼佼者暫代主持。待她回京麵見太後之後,再定行止。
驛馬來時,周大人正在批閱公文。當他從那封蓋著太後璽印的懿旨上抬起頭時,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顫抖很輕微,輕微到幾乎察覺不到,可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終於要回來了。
離開京城快一年了,在那苦寒之地待了整整半年,救了無數人,教了無數學生,采了無數草藥,編了一本書。
如今,她要回來了。
“大人。”身後傳來署吏的聲音。
周大人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署吏道:“蘇府那邊來人了,說是蘇侍郎請大人過府一敘,若有閑暇,今日午後最好。”
周大人點了點頭:“知道了。回話,說我申時左右到。”
署吏應聲去了。
周大人依舊站在廊下,望著那叢野菊。陽光照在他臉上,將那些細細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都像是刻上去的。那些皺紋裡有歲月的痕跡,有操勞的印記,也有……等待的滋味。
他微微眯著眼,像是在看那叢花,又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申時正,他到了蘇府。
蘇府的門房老遠就迎了上來,恭恭敬敬地將他引至後院。穿過那道熟悉的月洞門,沿著那條鵝卵石鋪成的小徑,繞過那株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便到了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半開著,能看見裏麵一排排高大的書架,架上擺滿了書籍。那些書大多有年頭了,書脊上的字已有些模糊,卻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書架旁是一張紫檀木的大書案,案上文房四寶俱全,一方端硯溫潤如玉,幾支湖筆筆桿挺直,一塊徽墨散發著淡淡的鬆香。
蘇慕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封信。見周大人進來,他連忙起身相迎。兩人落座,僕人奉上熱茶,退下後輕輕帶上了門。
“周大人,”蘇慕開門見山,將那封信遞過來,“輕媛的信,今早剛到的。”
周大人接過,展開細看。信不長,卻滿滿的都是邊地的事。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
“父親大人膝下:邊地夏深,草木繁盛。傳習所第四批學員即將結業,共計三十五人,其中十八人來自民間。結業考覈時,學員們在傷兵營中實地操作,處置傷患五十三人,無一失誤。臣觀之,欣慰不已。”
“草藥探查之事,進展順利。《陰山藥草圖說》初稿已定,共收錄草藥一百五十三種,繪圖三百餘幅。那兩位畫師極用心,每一株草藥都畫得栩栩如生。臣每每翻看,都忍不住讚歎。”
“靖北侯日前又來了傳習所,這次帶了幾個將領一同前來。他們看了學員們的實操,看了葯圃裡的幼苗,看了臣編纂的圖冊,還聽臣講了一堂課。課後,侯爺對那幾個將領說了一句話——‘這纔是真正的保家衛國。’”
“臣聽罷,心中五味雜陳。臣做的,不過是分內之事,何德何能,得侯爺如此評價?”
“太後懿旨已收到。臣將於五月廿五啟程,預計月底可抵長安。離家半載,思親甚切。望父親母親保重身體,待兒歸來。”
信的末尾,附著一行小字:
“附山中採得野花一束,名曰‘夜來香’,開在夏夜的山坡上,白日裏不見,入夜後才綻放,香氣清冽,極是好聞。兒采它時,正是月圓之夜,月光灑在山坡上,那些白色的小花一朵朵綻放,香氣四溢,美得讓人心醉。”
周大人看完,將那封信輕輕摺好,遞還給蘇慕。他抬起頭,看著老友那張清瘦的臉,那張臉上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
“蘇大人,”他緩緩道,“輕媛要回來了。”
蘇慕點了點頭,將那封信小心地摺好,放入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
“周大人,”他輕聲道,“你說,太後為何突然讓她回京?”
周大人看著他,目光深邃:
“蘇大人,你心裏應該清楚。”
蘇慕苦笑:“清楚是清楚,隻是……心裏還是不踏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陽光正好,灑在院中那株老槐樹上,將那些茂密的葉子照得油亮油亮的。樹下那幾盆蘭花,是太後賜的那幾盆。
此刻正開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飄散在午後的風中。
蘇慕望著那些蘭花,望著那株老槐樹,望著女兒那間緊閉的房門,久久不語。
周大人走到他身邊,也望向窗外。
“蘇大人,”他緩緩道,“輕媛在邊地,是‘做事的人’。她救死扶傷,培養醫者,採藥編書,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功勞。可等她回了京,她就成了‘朝堂上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在朝堂上,功勞不是護身符,反而可能是催命符。功勞越大,盯著她的人越多,想讓她出事的人也就越多。齊王現在不動,不代表以後不動。他隻是在等,等她風頭過去,等太後放鬆警惕,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蘇慕聽完,久久無言。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可他的心裏,卻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那陰影很淡,卻真實地存在著,揮之不去。
周大人看著他,輕聲道:
“蘇大人,你也不必太過擔憂。有太後在,有太子在,有老臣在,有那些真正做事的人在,輕媛不會有事的。隻是……你要做好準備,她這次回來,就不再是從前那個隻知埋頭做事的醫官了。”
蘇慕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窗外,望著那株老槐樹,望著那些蘭花,望著女兒那間緊閉的房門。
那扇門,已經關了大半年了。
再過幾日,就會開啟。
五月廿五,蘇輕媛自朔州啟程。
這一日,朔州城的天格外藍。是那種被洗過的、透亮的藍,藍得像一塊上好的青玉,讓人看了便覺得心裏也跟著澄澈起來。
陽光從東邊天際斜射過來,將那座古老的邊城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城牆上的青磚被曬得微微發燙,那些歷經風雨的斑駁痕跡,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城樓上那麵褪色的旌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像是在為她送行。
驛館門口,聚滿了人。
蘇輕媛推開房門,最後一次環顧這間住了半年的屋子。
屋裏陳設極簡,一張木板床,一張粗糙的木桌,一把掉了漆的木椅,牆角堆著幾箱藥材和書稿。
窗台上,還放著幾枝剛採的野花,是她昨夜從山裏帶回來的,此刻正努力地綻放著,花瓣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
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這屋子簡陋,卻承載了她半年的心血。多少個夜晚,她坐在這張桌前,就著一盞孤燈,批改學員的作業,編纂那本《陰山藥草圖說》。
多少個清晨,她站在這扇窗前,望著遠處的陰山,望著那些漸漸熟悉的輪廓,心中默唸著長安的方向。
如今,要離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傳習所的學員,傷兵營的傷兵,城中的百姓,附近村落的牧民,還有那些被她親手救過的人,被她親手教過的人,被她親手治過傷的人。他們自發地聚集在這裏,為那個即將離開的人送行。
人群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嘩,隻有偶爾響起的低低的啜泣聲,在清晨的微風中飄散。
那個姓馬的學員站在最前麵。他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緊緊地握著什麼,眼眶微微發紅,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服,站得筆直,像一棵倔強的鬆樹。
他走到蘇輕媛麵前,深深一揖,聲音有些發顫:
“蘇醫正,俺……俺不會說話。俺隻知道,您救了俺的命,還讓俺重新有用。俺這輩子,都記得您。”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粗布包裹,雙手呈上。那包裹用粗布包著,外麵還繫著一根麻繩,打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這是俺媳婦連夜做的,幾雙鞋墊,幾雙襪子,不值什麼錢,是俺們的一點心意。您……您收下吧。”
蘇輕媛接過那個包裹,輕輕點了點頭。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覺到裏麵那些手工縫製的鞋墊和襪子,一針一線,都是心意。
“馬學員,”她道,聲音溫和而清晰,“你在傷兵營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裏。好好乾,你會有出息的。”
那姓馬的學員拚命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他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就那麼站著,任由眼淚流下,流進嘴裏,鹹鹹的,澀澀的。
接著是那些傷兵。他們有的拄著柺杖,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臉上還帶著凍傷的疤痕。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過來,有的送一雙鞋,有的送一包乾果,有的送一塊綉著平安字樣的帕子。他們不善言辭,隻是紅著眼眶,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最真摯的情感。
一個斷了腿的老兵,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蘇輕媛麵前。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褲管紮著,走路時柺杖一下一下地戳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裏麵是一小袋鹽。那鹽白花花的,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每一粒都晶瑩剔透。
“蘇醫正,”他沙啞著嗓子道,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這是俺去年秋天在鹽池邊掃的,乾淨得很。俺聽說京城啥都有,可這鹽,是俺們邊地的鹽,是乾淨的鹽。您帶回去,燉肉吃。”
蘇輕媛接過那袋鹽,看著那個老兵滿是風霜的臉,看著他臉上那些刀刻般的皺紋,看著他那條空蕩蕩的褲管,看著他眼中那真誠而質樸的光芒,心中湧起一陣酸澀。
那酸澀從心底湧上來,湧到喉嚨,湧到眼眶,卻被她生生壓了下去。
“老伯,”她輕聲道,聲音有些發顫,“您的腿,還疼嗎?”
那老兵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口的牙齒,那笑容裡沒有一絲苦澀,隻有滿滿的知足:
“不疼了!您教的法子,用那艾草熏,用那藥膏抹,早就不疼了!俺現在能拄著柺杖走好幾裡地,還能幫家裏乾點輕省活兒!這都是托您的福!”
蘇輕媛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隻是將那袋鹽緊緊地握在手裏,感受著那粗糙的紙袋,感受著裏麵那些細碎的顆粒,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
她轉身,看向人群後方。那裏,胡大膀獨自站著,獨眼裏泛著淚光。他身後,是那幾個從京城跟來的葯童,還有陳景雲。
胡大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那條空著的左袖管紮在腰間,風一吹,便輕輕飄動。他站在那裏,沒有上前,隻是遠遠地看著她,獨眼裏有淚光閃爍,卻倔強地不讓它流下來。
陳景雲走上前,手裏捧著那個紫檀木匣——那個他捨命從涇河冰裂中搶出來的木匣。他走到蘇輕媛麵前,雙手將木匣呈上,低聲道:
“師父,箱子完好。您的東西,一樣沒少。”
蘇輕媛接過木匣,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弟子。他的臉比半年前更黑更瘦了,顴骨高高地突起,眼窩微微凹陷,可那雙眼睛,卻比半年前更加沉穩堅定。那是一種經過風霜洗禮後的堅定,是一種見過生死之後的沉穩。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雲,這半年,辛苦你了。”
陳景雲搖了搖頭,眼眶微微發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他隻是低聲道:
“師父,弟子不辛苦。弟子隻是……捨不得這裏。”
蘇輕媛望著眼前這些人,望著這座生活了半年的邊城,望著遠處那連綿的陰山輪廓,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裡有不捨,有眷戀,有感激,也有期待。它們交織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卻真實地存在著,沉甸甸地壓在心上。
捨不得。
她也捨不得。
捨不得這些人,捨不得這座城,捨不得那片山,捨不得那些日日夜夜。
可她知道,她必須回去。
京城裏,有人在等她。
“蘇醫正!”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緊接著,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黑壓壓的一片,跪滿了驛館門前的空地。那些粗獷的邊關漢子,那些質樸的邊地百姓,那些被她親手救過的傷兵,那些被她親手教過的學員,齊刷刷地跪在地上,用邊地最隆重的禮節,為她送行。
“蘇醫正,一路平安!”
“蘇醫正,常回來看看!”
“蘇醫正,俺們記著您!”
一聲聲呼喊,在空曠的邊城上空回蕩,久久不散。
蘇輕媛站在原地,望著那些跪倒的人,望著那些真誠的臉龐,望著那些飽含淚水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發熱,滾燙的液體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讓它們流下來。
她深深一揖,久久沒有直起身。
然後,她轉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南而去。
身後,那些呼喊聲,那些哭聲,那些祝福聲,漸漸遠去,融進了邊地的風中。
她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
五月廿八,長安城。
這幾日,城裏的氣氛有些微妙。
訊息已經傳開了——那個在邊地辦傳習所、進山採藥、編書救人的蘇醫正,要回京了。太後親自下的懿旨,要親自見她。
這意味著什麼,誰都明白。
茶樓酒肆裡,人們低聲議論著。有人說她是女中豪傑,有人說她是朝廷棟樑,也有人酸溜溜地說“不過是個醫官,有什麼了不起”。可無論說什麼,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同一個方向——太醫署,和蘇府。
太醫署裡,氣氛也有些不同尋常。
周大人這幾日格外忙碌,卻又格外沉默。他每日依舊準時到署,依舊批閱那些永遠批不完的公文,可他的目光,總會時不時飄向門口的方向,彷彿在等著什麼。
清正軒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那幾個葯童裡裡外外忙了三天,將每一寸地方都擦拭得一塵不染。
窗下那叢野菊,被移回了原來的位置,那些鼓鼓的花苞,彷彿也在等待著什麼。
周大人每日都要去清正軒看一看。有時站在門口,有時走進去,有時隻是遠遠地望一眼。他不說話,隻是看著,看著那叢野菊,看著那些鼓鼓的花苞,看著那扇緊閉的窗。
那扇窗,已經關了大半年了。
再過幾日,就會開啟。
蘇府裡,更是一片忙碌。
蘇夫人親自指揮著僕人們,將女兒的閨房重新佈置了一遍。新換的被褥是用今年新收的棉花彈的,蓬鬆鬆的,軟綿綿的,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新添的案幾是紫檀木的,雕著簡單的蘭花圖案,是她親自去東市挑的。新買的筆墨紙硯,都是上好的湖筆、徽墨、宣紙、端硯,擺得整整齊齊。
還有那幾盆太後賜的蘭花,也被小心翼翼地擺在了窗台上。那幾盆蘭花開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飄散在空氣中。
蘇慕每日下朝後,都會在院中站一會兒。他站在那株老槐樹下,望著那些蘭花,望著女兒那間緊閉的房門,久久不語。
那株老槐樹,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地方。春天撿槐花,夏天捉知了,秋天掃落葉,冬天堆雪人。她蹲在樹下看螞蟻,能看整整一個時辰,一動不動,專註得像個小傻子。
如今,她已經二十二了。
再過幾日,她就要回來了。
五月廿九,訊息傳來——蘇輕媛的車駕,已過蒲州,明日便可抵達長安。
周大人接到訊息時,正在清正軒裡。他站在窗前,望著那叢野菊,望著那些鼓鼓的花苞,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真實。
“要開了。”他喃喃道。
窗外,夕陽正好,將整座太醫署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那叢野菊在晚風中輕輕搖曳,那些鼓鼓的花苞,彷彿也在期待著明天的到來。
蘇慕接到訊息時,正在書房裏批閱公文。他放下筆,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夕陽正好,灑在院中的老槐樹上,灑在那幾盆蘭花上,灑在青石板上。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他望著那片夕陽,心中默默道:
輕媛,你終於要回來了。
蘇夫人站在他身後,望著同一片夕陽,眼眶微微發紅。
她擦了擦眼角,輕聲道:“老爺,明兒個,我去城門口接她。”
蘇慕點了點頭,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微微顫抖著。
五月三十,長安城外。
這一日的天氣格外好。天色是那種透亮的、淺淺的藍,萬裡無雲,藍得像一塊上好的青玉,讓人看了便覺得心裏也跟著澄澈起來。
陽光從東邊天際斜射過來,將整座長安城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那金色不刺眼,不灼人,隻是暖暖地鋪著,像是母親的手,溫柔地撫摸著每一寸土地。
官道兩旁的槐樹開滿了花。一串串白色的槐花垂下來,沉甸甸的,壓得枝條微微彎了腰。那香氣撲鼻而來,甜絲絲的,濃得化不開,飄得滿路都是。
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在花叢中鑽進鑽出,忙得不亦樂乎。它們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隻是照常忙碌著,為這個初夏的早晨,增添了幾分生機。
辰時剛過,官道盡頭出現了一隊人馬。
為首的是個穿著深青色官袍的女子,騎著一匹溫馴的棗紅馬。
她麵容清瘦,眼窩微微凹陷,顴骨也顯得高了些,可那雙眼睛,依舊沉靜而明亮,像是兩汪深不見底的清泉。
她的坐姿筆挺,不像是趕了五天路的人,倒像是剛從家裏出發,精神抖擻。
她勒住馬,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望著那熟悉的城牆和城樓,望著那些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望著那層層疊疊的飛簷翹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情緒很複雜,有激動,有感慨,有思念,有忐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近鄉情怯。
長安。
她回來了。
離開半年,在冰天雪地的邊地待了整整半年,救了無數人,教了無數學生,采了無數草藥,編了一本書。
如今,她回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裡有槐花的甜香,有初夏的溫熱,還有……家的味道。
她策馬向前。
城門口,已經有人在等著她。
是陳景雲。他提前兩日回京,替她打點一切。見她到來,連忙迎上前,低聲道:
“師父,周大人在太醫署等您。蘇府那邊,老爺和夫人也在等您。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太後那邊傳話來,讓您安頓好後,明日入宮覲見。”
蘇輕媛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她策馬入城,穿過那熟悉的街道,穿過那些熟悉的人群。街道兩旁的店鋪,還是那些老店鋪;街上的行人,還是那些老麵孔;連空氣裡的味道,都是那麼熟悉——烤餅的香,茶湯的甜,脂粉的膩,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長安特有的氣息。
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可她,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她了。
太醫署門口,周大人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灰色家常袍子,鬚髮皆白,麵容清臒。陽光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將他花白的鬍鬚照得近乎透明。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可當遠處那個身影越來越近時,他的眼睛亮了。
蘇輕媛在他麵前勒住馬,翻身下馬,走到他麵前,深深一揖。
“周大人,學生回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依舊清晰。
周大人看著她,看著她清瘦的臉龐,看著她沉靜的眼神,看著她眼中那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看著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顫:
“回來就好。”
隻這四個字,卻勝過千言萬語。
兩人並肩走入太醫署。
院子裏,一切如舊。那幾株老梅,那幾叢薔薇,那幾棵不知名的樹,都還在原地。牆角那幾叢雜草,還是那麼瘋長著。廊下的青磚,還是那麼光滑。
可蘇輕媛的目光,卻隻落在一個地方。
清正軒的窗下,那叢野菊靜靜地立著。
它還是那副老樣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那麼靜靜地立著。可走近了,就能看見,那些鼓鼓的花苞,終於在陽光下,悄悄綻開了一朵。
淡黃色的花瓣,細細的,小小的,薄薄的,嫩嫩的,像是剛睡醒的嬰孩,怯生生地張開了眼睛。那花瓣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蘇輕媛站在那叢野菊前,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剛入太醫署時,親手種下這幾株幼苗的情景。那時它們還那麼小,那麼弱,她每天都擔心它們活不成。可它們活了,一年又一年,越長越茂盛。
十年。
她從一個十二歲的少女,長成了二十二歲的醫官。
它們從幾株幼苗,長成了滿滿一叢。
周大人站在她身後,也看著那朵初綻的野菊。
“開了。”他輕聲道。
蘇輕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遠處,夕陽緩緩西沉,將整座長安城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那橙紅從天邊一直鋪到腳下,鋪在屋頂上,鋪在樹梢上,鋪在青石板上,鋪在那叢初綻的野菊上。
有風吹過,帶著槐花的香氣,帶著夏日的氣息,帶著……家的味道。
蘇輕媛抬起頭,望著那片橙紅的天空,望著那些熟悉的飛簷翹角,望著那層層疊疊的宮闕輪廓,心中默默道:
京城,我回來了。
家,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