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日,朔州城又落了一場雪。
驛館的院子裏,熱鬧得像是要把整個冬天的寒氣都驅散。
胡大膀將院裏所有的炭盆都點上了,十幾盆炭火錯落擺開,紅彤彤的炭火映照著每一張臉,也映得牆角積雪泛出暖融融的光。
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張巨大的、坑坑窪窪的舊木桌,擺在院中央,上麵堆滿了吃食——一盆盆燉得酥爛的羊肉泛著油光,一筐筐雜麵饃還冒著熱氣,一大盤醃蘿蔔條切得粗細勻稱,幾碟花生米撒了鹽花,還有幾壺燙得熱熱的燒刀子,酒香混著肉香,在寒冷的空氣裡格外誘人。
陳景雲和兩個葯童正圍著桌子包餃子。他們手法笨拙,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有的大如拳頭,有的小如拇指,有的咧嘴露餡,有的奇形怪狀地躺在案板上。
陳景雲額頭上沾了麵粉,自己卻渾然不覺,正對著一個破了的餃子發愁。胡大膀在一旁看著,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你們這餃子,煮出來得成一鍋片湯!”
陳景雲不服氣,抬起沾滿麵粉的手抹了把臉,反倒把麵粉抹得更勻了:“胡驛丞,您包一個給我們看看!”
胡大膀擼起袖子,露出那隻完好的右手,三兩下便捏出一個皮薄餡大、肚圓邊齊的餃子,往桌上一放,得意洋洋:“看見沒?這纔是正經餃子!”那餃子圓潤飽滿,像個小元寶,褶子勻稱得像用尺子量過。
眾人一陣起鬨,笑聲在院子裏回蕩,驚起了簷上棲息的麻雀,撲稜稜飛起,抖落一陣細雪。
蘇輕媛坐在一旁,手裏也捏著一個餃子。她的動作不急不緩,修長的手指捏合之間,餃子便成了形。包出來的餃子雖不如胡大膀那般圓潤飽滿,卻也規整秀氣,一個個碼在案板上,像列隊的士兵,整整齊齊。
胡大膀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稱讚:“蘇醫正,您這手藝,一看就是大家閨秀出身。咱們這粗手粗腳的,可比不上。”
蘇輕媛微微一笑,眼角的細紋柔和地舒展開:“小時候跟母親學的。每年除夕,母親都要親手包餃子,我便在一旁幫忙。開始也包得亂七八糟,後來慢慢就好了。”她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手中的餃子上,卻彷彿透過餃子看到了很遠的地方,看到了許多年前的某個除夕,看到了母親溫柔的手。
胡大膀點點頭,神色間多了幾分感慨:“這世道,能記住娘教的東西,就是福氣。”
餃子下鍋,熱氣騰騰地翻滾。肉香、麵香、煙火氣,混在一起,瀰漫在整個院子裏,連牆角那棵剛栽上的小鬆樹都似乎被這暖意熏得越發青翠。鬆樹上繫著紅布條,在雪夜裏格外鮮艷。
院牆上,不知誰掛了一盞紅燈籠。那燈籠是舊的,紙麵有些破損,但依舊頑強地亮著,橘紅色的光暈在寒夜中輕輕搖曳,照亮了簷下的冰淩,也照亮了院子裏每個人的笑臉。冰淩折射著燈光,像一串串晶瑩的珠子,偶爾滴落一滴水珠,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圓點。
眾人圍坐在炭火旁,吃著熱騰騰的餃子,喝著燒刀子,天南海北地聊著。胡大膀講他當年守雁門關時的事,講那些戰死的弟兄,講那些九死一生的險境。他說到動情處,眼眶微紅,端起酒碗猛灌一口,然後哈哈大笑,笑聲裡滿是滄桑。
陳景雲講京城太醫署的趣事,講那些刁鑽的病人、古怪的方子,把眾人逗得前仰後合。葯童們講各自老家過年的習俗,講兒時最盼望的年貨——有說盼著母親縫的新衣裳,有說盼著那枚包在餃子裏的銅錢,有說盼著除夕夜能多抓一把瓜子花生。
蘇輕媛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話,更多時候隻是含笑看著他們。火光映在她臉上,柔和了稜角,明亮了眼眸。她發現,這些日子以來,自己笑的時候越來越多了。那種從心底漫上來的暖意,比燒刀子更烈,比炭火更暖。
遠處,隱約傳來邊軍營地的號角聲,低沉而悠長,穿透風雪,傳入耳中。那是除夕夜的例行警戒,提醒著所有人——即便在這一年中最該放鬆的時刻,邊關,依舊是邊關。
蘇輕媛放下酒杯,起身走到院門口,望向號角傳來的方向。雪還在下,細細密密地落在她的發頂、肩頭。那裏是陰山的方向,是那片她曾踏足、有無數將士以血肉之軀守護的土地。在這萬家團圓的時刻,那些將士們依舊站在城牆上,站在風雪裏,站在距離家鄉千裡萬裡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帥帳中,陸九淵說的那句話:“邊關將士,過的不是年,是日子。”
是的,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風霜雨雪,鐵血孤寂。但他們依舊在過,依舊在守,依舊在等——等一個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太平盛世。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身後,傳來陳景雲的聲音:“師父,餃子好了,您快回來吃!胡驛丞說,誰吃到那個包了銅錢的,明年一整年都有好運!”
她轉身,走回那團溫暖的、明亮的火光中。炭火的熱浪撲麵而來,驅散了片刻前沾染的寒意。胡大膀正從鍋裡撈餃子,熱氣蒸騰中,他的臉顯得格外紅潤。
子時將至,胡大膀捧出那掛鞭炮,掛在院中鬆樹的枝椏上。眾人簇擁著蘇輕媛來到院中,等待辭舊迎新的那一刻。
夜空依舊陰沉,沒有星月,隻有紛紛揚揚的細雪無聲飄落。遠處,隱約傳來朔州城裏的爆竹聲,起初稀稀落落,漸漸密集起來,頑強地穿透風雪,傳入耳中。
胡大膀點燃了鞭炮。
劈裡啪啦的聲響驟然炸開,火光在雪夜中閃爍跳躍,映亮了每一張仰起的臉龐。硝煙味混著雪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鞭炮的紅屑紛紛揚揚落在雪地上,像開了一地的紅梅。
鞭炮聲落下後,是短暫的寂靜,然後,不知是誰帶頭,眾人齊聲高呼:
“新年好!”
“新年大吉!”
“歲歲平安!”
蘇輕媛站在人群中,被這簡單而熱烈的祝福包圍著。雪花落在她的發頂、肩頭,瞬間融化,留下微微的涼意。她抬頭望向夜空,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無邊的黑暗與飄落的雪。
但她知道,在千裡之外的長安,在同一片夜空下,她的父母也在守歲。他們或許也站在院中,望著同一片飄雪的天空,念著她。
而在這座邊塞小城的驛館裏,她有了一個新的“家”。一個由羊肉湯的暖意、鮮紅的春聯、質樸的笑臉、以及共同的信念,構築的家。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所謂團圓,未必是身在故鄉。而是當你身在異鄉時,有人與你圍爐夜話,有人與你共迎新春,有人把最好的餃子夾到你碗裏,有人為你點亮一盞紅燈籠。
風雪依舊,邊關依舊,但今夜,這座小小的驛館裏,盛滿了人間最樸素的溫暖。那溫暖,比炭火更熾熱,比烈酒更醉人,足以抵禦世間所有的寒冷與孤寂。
她輕輕按了按胸口,那裏,貼著父親的信,也貼著那塊墨玉。
團圓。
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刻,這個詞,有了最溫暖的意義。
長安城的除夕,倒與之相反,是一場盛大的、鋪天蓋地的狂歡。
從午後開始,爆竹聲便此起彼伏,再未停歇。待到夜幕降臨,整座皇城如同被點燃了一般——千家萬戶的燈火,與漫天綻放的煙花交相輝映,將夜空渲染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晝。朱雀大街上,鰲山燈棚的光芒,映紅了半條街,也映紅了觀燈百姓的笑臉。
皇宮之內,卻有著另一種除夕。
乾清宮正殿,皇帝按例賜宴近支宗親與重臣。宴席設在東暖閣,規模不大,卻格外隆重。太子陸錦川陪侍在側,宋國公、幾位閣老、六部尚書依次列坐。觥籌交錯,絲竹悠揚,一派皇家氣象。
但陸錦川知道,父皇今日興緻並不高。
皇帝喝了幾杯酒,便擺手讓歌舞退下,隻留幾位重臣閑話。說的也不是朝政,而是些陳年舊事——某年除夕的趣聞,某位老臣的逸事,先帝在時的舊俗。說到高興處,皇帝嘴角有一絲笑意;說到感慨處,便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漫天的煙火。
亥時三刻,宴席散了。陸錦川送走最後一位閣老,轉身欲回東宮,卻被皇帝身邊的內侍叫住:“殿下,陛下請您去乾清宮後殿說話。”
陸錦川隨著內侍穿過長長的廊道,來到後殿。
皇帝已換下禮服,隻披著一件玄色常服,站在窗前,負手望著外麵的夜空。殿內沒有點太多燈燭,隻有幾盞宮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他的背影映得有些模糊。
“父皇。”陸錦川上前行禮。
皇帝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太子,過來看看。”
陸錦川走到窗前,順著皇帝的目光望去。從這裏可以望見大半個皇城,千家萬戶的燈火如星子般散落,與夜空中的煙花交相輝映,美得近乎不真實。
“好看嗎?”皇帝問。
“好看。”陸錦川答。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說,朔州今夜,能看到這樣的煙火嗎?”
陸錦川一怔,旋即道:“邊地苦寒,恐無這般盛況。但軍民守歲,應有燈火。”
皇帝微微頷首,不知在想什麼。良久,他轉過身,走回案邊,從一堆奏章中取出一份,遞給陸錦川。
“看看這個。”
陸錦川接過,就著燈光細看。那是蘇輕媛呈上的又一份奏報,日期是臘月二十六。她稟報了傳習所學員的進展,記錄了數例用新法成功救治的凍傷病例,並再次附上一份《邊地常用簡易方劑手冊》的增補稿。
奏報的最後,她寫道:
“今夕除夕,臣於朔州驛館,與眾醫士、葯童、驛丞、護衛共度。雖無長安之繁華,卻有邊地之真情。羊肉湯暖,人心亦暖。臣遙祝陛下聖體安康,國泰民安。待開春冰雪消融,臣當攜邊地軍民之謝意,返京復命。”
陸錦川看完,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將奏報輕輕放回案上,沒有說話。
皇帝看著他,忽然問:“太子,你說,她圖什麼?”
陸錦川思索片刻,道:“兒臣以為,她不圖什麼。隻是想做些事,能做些事,便做了。”
皇帝點了點頭,沒有評價,隻是道:“朕登基三十餘年,見過太多人。有人圖權,有人圖利,有人圖名,有人圖安穩。像她這樣,不圖什麼的,少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她祖父蘇閣老,當年也是這樣。不圖什麼,隻圖把事做好。朕年輕時不懂,總覺得他太過謹慎,太過無趣。後來才明白,那不是謹慎,是敬畏;那不是無趣,是專註。”
陸錦川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皇帝又望向窗外,煙火依舊絢爛,一聲接一聲,一簇接一簇。他的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疲憊與感慨:
“太子,記住今夜的話。這世上,能守住本心的人,少。能守住本心又做成事的,更少。遇見了,要珍惜。”
陸錦川鄭重行禮:“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子時的鐘聲敲響,新的一年,正式到來。
皇帝擺擺手:“去吧。回去歇著。明日還要祭天。”
陸錦川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皇帝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開春後……讓她回來吧。該看的都看了,該做的都做了。朕也想見見她。”
陸錦川腳步一頓,隨即深深一揖,退出了後殿。
夜空中,又一簇煙花綻放,絢爛奪目,照亮了整座皇城。
除夕。
長安城,蘇府。
天剛矇矇亮,蘇夫人便起身了。今日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日,她要做的事太多,容不得絲毫馬虎。
廚房裏,幾個婆子已經忙碌起來。蒸籠疊了三層,騰騰地冒著熱氣,裏麵是剛出鍋的年糕——用上好的糯米粉和紅棗蒸製,切開來,棗香混著米香,軟糯香甜。旁邊的案板上,僕婦們正麻利地包著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羊肉胡蘿蔔餡的,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
蘇夫人親自檢查了每一道菜。四涼四熱八碟,冷葷、熱炒、大菜、湯羹、點心,一樣不能少。老太爺在時,這是規矩;老太爺不在了,規矩依舊。年節,便是用這些繁複的儀式,提醒著一家人,根在哪裏,家在何處。
巳時正,蘇慕從書房出來,換了嶄新的石青色錦袍,去正堂上香祭祖。蘇閣老的畫像懸掛在正堂中央,香案上擺著四色供品,燭火幽幽,香煙裊裊。
他跪在蒲團上,上了三炷香。
“父親,”他輕聲道,“輕媛在邊地,一切都好。她來信說,朔州大雪,但傳習所順利,學員們進步很快。她還寄了一朵雪地丁香回來,我壓在書裡了。您若見到,定會喜歡。”
香煙繚繞,模糊了畫像上那清臒的麵容。他靜靜跪了片刻,然後起身,退後三步,再次行禮。
午時,年夜飯正式開始。蘇夫人坐在蘇慕身側,對麵是空著的兩個座位——那是老太爺和輕媛的。這是多年的規矩,老太爺的座位,年年空著,擺著他生前愛用的那套青瓷碗筷。輕媛的座位,今年也是空的,但碗筷依舊擺得整整齊齊。
蘇慕夾了一筷子菜,放入女兒的空碗中。
“輕媛,吃菜。”他說,聲音平靜。
蘇夫人眼眶微紅,卻笑著道:“這孩子,也不知在那邊吃不吃得上熱乎餃子。”
窗外,長安城的爆竹聲漸漸密集起來,此起彼伏,響徹雲霄。
太醫署。
周大人沒有回家。他無兒無女,妻子早逝,這些年,除夕夜都是在署中度過的。今年也不例外。
值班房裏,炭火燒得正旺。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菜——一條紅燒魚,一碟醬牛肉,一盤炒青菜,一碗熱湯,還有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這是夥房特意為他準備的,說是“周大人一年到頭辛苦,過年總得吃頓好的”。
周大人端起酒杯,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輕輕舉了舉。
“輕媛,”他低聲道,“願你邊關一切安好,歲歲平安。”
他抿了一口酒,酒是普通的燒刀子,辣得嗆喉,卻也暖胃。
窗外,長安城的夜空被煙花點亮。紅的、綠的、金的、紫的,一朵朵在墨藍的天幕上綻放,流光溢彩,轉瞬即逝。
他放下酒杯,拿起案頭那份蘇輕媛的來信,又從頭看了一遍。
“……邊地雖苦寒,然人情溫暖,軍民堅韌,令臣深有所感。傳習所諸學員,雖不識幾字,然求知若渴,每有心得,便喜形於色。臣觀之,亦覺欣慰。除夕夜,臣與隨行諸人、驛館老少,共聚一堂,包餃子、守歲、談天說地。此夜雖無長安之繁華,卻有邊地之真淳。臣心甚安,請勿念。”
周大人輕輕笑了一聲,將那信紙摺好,小心收入懷中。
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