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一過,熱鬧漸漸平息,像一鍋滾沸的水被抽去了柴火,隻剩下餘溫裊裊。
眾人散去的散去,歇息的歇息。陳景雲喝得滿麵通紅,走路都有些打晃,他被兩個葯童一左一右攙扶著往屋裏走,腳下踉蹌,嘴裏還在嘟囔著“再來一碗……再來……”。葯童們憋著笑,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弄進屋去。
胡大膀送走最後幾個護衛,站在院門口對著茫茫雪夜發了一會兒呆。他怔怔地望著遠處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軍營燈火,眼神裡閃過些什麼——也許是故人,也許是往事,也許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歲。
然後他轉身回來,將院門閂好,又將炭火攏了攏,添了幾塊新炭。炭火被他撥弄了幾下,重新旺起來,發出溫暖的劈啪聲。
蘇輕媛沒有急著回屋。她搬了張矮凳,坐在正廳門口,靜靜地看著院子裏的雪。
炭火的餘溫從身後傳來,烘得後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隻溫柔的手在輕輕托著她。眼前的雪還在下,比先前更密了些,紛紛揚揚,像誰在天上撒鹽,又像無數片鵝毛在空中打著旋兒,遲遲不肯落下。
那盞紅燈籠還在亮著,光暈在雪幕中變得朦朧而柔軟,像一團化開的橘色水彩,在無邊的黑暗裏執著地燃燒著自己。雪花穿過光暈時,會有一瞬間變得晶瑩剔透,像被點亮的星星,然後悄然落下,無聲無息地融進那片潔白裡。
院牆角那棵小鬆樹,此刻已經被雪蓋了大半,隻露出幾枝青翠的枝葉和那條紅布條。紅布條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隻小小的手,在向誰招手,又像在訴說著什麼。
福安端了一盞熱茶過來,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這一院的寧靜。他彎下腰,將茶盞輕輕放在蘇輕媛手邊的小幾上,輕聲道:“大人,夜深了,仔細著涼。”
蘇輕媛接過茶,茶盞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像是一點小小的慰藉。她點點頭:“福安,你也去歇著吧。我再坐一會兒。”
福安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走。他站在一旁,順著蘇輕媛的目光望向院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緩慢和柔和:“大人,您說,京城這會兒,是不是也下雪了?”
蘇輕媛微微一怔,隨即輕聲道:“大約是吧。長安的雪,比這裏溫柔些。落在地上,積不了這麼厚,很快就化了。”
她說著,眼前彷彿浮現出長安的雪景——那些落在琉璃瓦上的雪,那些飄在朱紅宮牆前的雪,那些被風吹進迴廊、落在梅枝上的雪。溫柔,輕盈,像一場不願驚擾誰的夢。
福安點點頭,又道:“老奴在太醫署三十多年,見過許多太醫來來去去。有些人升遷走了,有些人告老還鄉,有些人……不在了。大人您是頭一個,讓老奴覺得,這太醫署,是個有盼頭的地方。”
蘇輕媛轉過頭,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火光映在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裡都是誠懇,每一道皺紋都像是一年的印記,記錄著那些不為人知的歲月。他的眼睛渾濁了,但此刻卻亮晶晶的,像是有淚光,又像是被火光映的。
“福安,”她輕聲道,聲音比方纔更柔了幾分,“這三十多年,辛苦你了。”
福安連忙擺手,動作有些慌亂:“不辛苦不辛苦。老奴沒本事,隻會做些粗活。能跟著大人出來這一趟,見見世麵,老奴心裏頭,歡喜得很。”他說著,聲音有些哽咽,連忙低下頭,匆匆道了聲“大人早些歇息”,便轉身退下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僂,腳步卻很快,像是怕被看見什麼似的,很快消失在迴廊的陰影裡。
蘇輕媛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酸澀的,溫熱的,像是喝了一口陳年的酒。她知道,像福安這樣的人,在這世上有千千萬萬——他們默默無聞,做了一輩子最基礎的工作,從不曾站在光亮處,從不曾被人記起名字,卻是一代代人成長路上不可或缺的支撐。他們是基石,是土壤,是那些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溫暖。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她十六歲那年,父親在書房裏對她說的,窗外也是下著雪,父親的聲音低沉而鄭重:“為官者,眼裏要有百姓。不是那些能遞上摺子的,不是那些能登堂入室的,是那些最底層的、最無聲的、最容易被忽略的。他們纔是這天下的根基。”
此刻,她似乎有些懂了。
雪越下越大,漸漸地,院子裏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足有三寸深。那棵栽在瓦盆裡的小鬆樹,枝條上落滿了雪,像披了一層白絨,偶爾有一團雪從枝頭滑落,發出輕微的“撲”的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小片雪霧。紅布條在雪中格外醒目,像是一點不肯熄滅的火苗,風吹過,輕輕飄動,發出細細的窸窣聲。
蘇輕媛站起身,走到院中。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在這寂靜的雪夜裏格外清晰。雪落在她發上、肩上,涼意透過衣衫,卻讓她格外清醒。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迅速融化,變成一滴水,涼絲絲的,像一滴眼淚的溫度。
她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小姑孃的時候,每逢除夕,也會這樣站在院子裏接雪花。那時候是在長安的蘇府,院子裏種著梅花,紅梅白梅交相掩映,暗香浮動。母親會站在廊下喚她:“輕媛,快進來,別凍著。”聲音裏帶著溫柔的責備。父親則會笑著搖頭:“讓她玩吧,一年也就這一回。”父親的笑容,是那樣溫暖,那樣縱容。
那時候的雪,好像比現在溫柔些,沒有這麼冷,沒有這麼硬,落在臉上像是羽毛輕輕拂過。
那時候的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千裡之外的邊塞,在一座破舊的驛館裏,和一群素昧平生的人一起過年。那些人,一個月前還是陌生人,此刻卻成了可以圍爐夜話、可以一起包餃子、可以彼此敬酒祝福的人。
命運這東西,真是奇妙。
她又想起陸九淵。
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應該還在帥帳裡吧。除夕夜,將士們或許會有些酒,會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但他一定不會在其中。他會像往常一樣,獨自站在地圖前,或是在燈下批閱文書,或是在城牆上巡視。對他來說,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夜晚,和其他三百六十四個夜晚沒什麼不同。
“邊關將士,過的不是年,是日子。”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的“日子”是怎麼過的。那些漫長的、孤寂的、日復一日的日子,他是如何熬過來的?是用什麼支撐著自己,一年又一年,守著這片苦寒之地?
或許,他從不覺得那是“熬”。
或許,對他來說,這就是他該做的事,是他選擇的路,是他活著的意義。就像一把刀,生來就是刀,不需要問為什麼鋒利,不需要問為什麼要在風雪中堅守。
就像她選擇學醫,選擇離開長安的安穩,選擇來邊地,選擇做那些別人不願做、不敢做的事一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每條路,都不容易。
正想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響動——是馬蹄聲,很急,踏碎了雪夜的寂靜。
蘇輕媛心頭一凜,快步走到院門口。隔著門縫,她看見幾匹快馬奔來,馬上的騎手披著鬥篷,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馬蹄踏起一路雪霧,在夜色中像一道疾馳的煙塵。為首的那個,竟是陸九淵的副將——那個姓周的參將。
周參將勒住馬,馬兒長嘶一聲,前蹄揚起,踏碎一片積雪。他翻身而下,動作乾脆利落,然後用力拍打著驛館的門:“開門!快開門!”聲音急切,在寂靜的雪夜裏格外響亮。
蘇輕媛開啟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驚落了門楣上的一小撮積雪,簌簌落在她肩頭。周參將見到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抱拳行禮:“蘇醫正!末將冒昧,深夜叨擾——”
“周將軍不必多禮。”蘇輕媛側身讓開,心裏卻微微一緊,“出什麼事了?”
周參將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是陸帥。他——”
他話沒說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又有人來了。這次的馬蹄聲不同,更沉穩,更有力,像是踏著某種節奏。來的是一匹白馬,通體雪白,在夜色中幾乎與雪融為一體。馬上的人身形筆挺,披著玄色大氅,肩頭和發頂落滿了雪,眉眼間凝著一層霜色,像是從風雪裏長出來的人。
是陸九淵。
蘇輕媛怔住了。
周參將也怔住了,連忙迎上去:“陸帥?您怎麼——”
陸九淵勒住馬,馬兒穩穩站定,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他的目光越過周參將,落在蘇輕媛身上。雪夜中,他的麵容比平日更加冷峻,像是被霜雪雕刻過,但眼神裡卻有什麼東西,與往常不同。那眼神,像是深潭裏突然泛起的一絲漣漪,極淡,極淺,卻真實存在。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來。靴子踩在雪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實。走到蘇輕媛麵前,停下。
兩個人隔著兩三步的距離,靜靜對視。
雪花在他們之間飄落,無聲無息,像無數隻白色的蝴蝶,翩翩飛過。
蘇輕媛忽然發現,他的手邊,提著一個食盒。普普通通的木質食盒,邊角有些磨損,漆麵也有些斑駁,像是用了很多年,卻又被仔細儲存著。食盒上還沾著些雪花,正慢慢融化,留下淺淺的水痕。
陸九淵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又抬起頭,神情裡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那侷促在他冷峻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塊寒冰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軍中無事,”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沙啞,像是被風雪打磨過,“本帥出來巡視,路過這裏——”
他說到一半,頓住了。那個拙劣的藉口,連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周參將在後麵咳嗽了一聲,小聲嘟囔:“巡視?大過年的,巡視什麼……大帥您這藉口也太……”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雪裏。
陸九淵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颼颼的,像是能把人凍住。周參將立刻閉嘴,老老實實退到一邊,低著頭,卻忍不住偷偷抬眼瞄著這邊,嘴角憋著笑。
蘇輕媛忍不住笑了。
她這一笑,眉眼彎彎,像冰雪裏突然綻開的一朵花。陸九淵的神情微微鬆動,唇角似乎也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很快恢復了平日的冷峻。隻是那冷峻裡,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她說不上來,隻覺得有什麼東西,悄悄地化開了。
“這是……”他頓了頓,把食盒往前遞了遞,動作有些生硬,“夥房包的餃子。羊肉餡的。聽說驛館今日也包了餃子,但未必夠吃。”他的語氣努力維持著公事公辦的平淡,卻藏不住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關切。
蘇輕媛接過食盒,入手溫熱,像是剛出鍋不久。她開啟蓋子,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帶著羊肉的鮮香和蔥薑的辛香,在寒冷的空氣裡格外誘人。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兩排餃子,皮薄餡大,一個個像小元寶似的,擠擠挨挨,白胖胖的,看著就讓人心裏暖洋洋的。餃子皮上還沾著一點乾麵粉,像是剛包好沒多久。
她抬頭看向陸九淵,目光裡含著笑意:“陸帥親自送來,本官受之有愧。”
陸九淵別開目光,望向院子裏的那盞紅燈籠,望著那團橘色的光暈,淡淡道:“順路而已。”他的側臉在雪光裡輪廓分明,睫毛上沾著一片雪花,正慢慢融化。
“順路?”蘇輕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軍營在東,驛館在西,陸帥巡視的這條路,倒是繞得很。”
陸九淵沒有接話。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頭,漸漸積了薄薄一層。他的頭髮、眉毛都沾了雪,襯得那張冷峻的臉越發清俊,像一幅水墨畫裏走出來的將軍。他的鼻樑高挺,嘴唇抿著,下頜線條剛硬,但此刻被雪柔和了稜角,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蘇輕媛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個男人,平日裏不苟言笑,鐵麵無情,在帥帳裡發號施令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可此刻,他卻站在雪地裡,提著個食盒,說著拙劣的藉口,隻為了——
隻為了什麼?
送一盤餃子?
還是想來看一眼?
她不敢確定,也不願多想。但心裏那點暖意,卻像炭火一樣,悄悄地燒起來,越燒越旺,溫暖了四肢百骸。
“陸帥,”她輕聲道,聲音比雪還輕,“來都來了,進來坐坐?胡驛丞還留著炭火,有熱茶,還有酒。”
陸九淵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猶豫。他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掙紮,像是想去,又像是覺得不該去。
周參將在後麵又開口了:“陸帥,咱們還得——”話沒說完,被陸九淵一個眼神製止了。
“你先回去。”陸九淵說,語氣不容置疑。
周參將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那笑容裡滿是瞭然和促狹。他抱拳道:“是,末將告退。”說完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帶著那幾個親兵,一溜煙跑了。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雪夜深處。
院子裏,隻剩下陸九淵和蘇輕媛,還有漫天無聲的雪。
蘇輕媛側身讓開:“請。”
陸九淵頓了頓,大步走進院子。
正廳裡,炭火燒得正旺。火光跳動著,將整個屋子染成溫暖的橘紅色。牆上映著兩個人的影子,隨著火光輕輕晃動,時而靠近,時而分開。蘇輕媛將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那兩排餃子還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她取了碗筷,又從茶壺裏倒了一杯熱茶,推到陸九淵麵前。
“軍中可吃了年夜飯?”她在對麵坐下,問道。
陸九淵點點頭,接過茶盞,卻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裏,感受著那點溫度:“吃了。夥房燉了羊肉,包了餃子,每人還有半碗酒。”
“那陸帥吃了幾個餃子?”
陸九淵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茶盞裡,淡淡道:“本帥不喜熱鬧,在帳中看的文書。”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蘇輕媛看著他,心裏忽然有些酸澀。
這個男人,除夕夜一個人坐在帳中看文書。外麵是熱鬧的軍營,是喝酒吃肉的將士,是此起彼伏的笑語歡聲,他卻獨自守著那盞孤燈,看著永遠看不完的軍報文書。那些文書上寫的,是防務,是糧草,是士卒的傷亡,是邊關的安危。他把自己的每一個夜晚,都給了這些。
她想起陳景雲說過的話:“陸帥是個怪人,從不與人親近,也從不說自己的事。”
可此刻,這個“怪人”卻提著食盒,冒著風雪,從東邊的軍營繞了一大圈,來到西邊的驛館。
她不想追問為什麼。有些事,不需要問,也不需要答。隻需要知道,此刻,他在這裏,她在這裏,外麵下著雪,屋裏有炭火,桌上有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
這就夠了。
“陸帥,”她輕聲道,“要不要嘗嘗驛館的餃子?雖然包得不好看,但餡是胡驛丞調的,味道不錯。”
陸九淵看了看她,微微頷首。
蘇輕媛起身,去廚房取了一盤餃子回來——正是他們今晚包的那些,歪歪扭扭,奇形怪狀,有的咧著嘴,有的露著餡,有的扁得像餅,有的圓得像球。她把兩盤餃子並排放在桌上,一盤是驛館的,一盤是軍營的,像兩支列隊的士兵,姿態各異。
“這盤是驛館的,”她指著那盤歪歪扭扭的,眼裏帶著笑意,“這盤是軍營的。”又指著那盤規整飽滿的。
陸九淵看著兩盤餃子,唇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那一絲笑意極淡極淺,卻讓他的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
蘇輕媛看見了,故意問:“陸帥笑什麼?”
陸九淵輕咳一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道:“沒什麼。隻是想起小時候,母親包餃子,我跟著學,包出來的也是這副模樣。”他說這話時,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被什麼遙遠的記憶擊中。
蘇輕媛微微一怔:“陸帥小時候也包過餃子?”
陸九淵點點頭,目光落在餃子上,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很遠的地方,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個除夕。他的眼神變得柔和,像是冰封的河麵下,有春水在緩緩流動。
“那時候父親還在,母親身體也好。每年除夕,母親包餃子,父親寫春聯,我和弟弟在一旁搗亂。弟弟把麵粉抹得滿臉都是,父親就笑他像個小花貓。”他說得很平靜,語氣裡沒有太多起伏,但蘇輕媛卻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東西——那些回不去的時光,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那些藏在記憶最深處的、最柔軟的角落。那些東西,平時被層層包裹,藏在最深處,隻有在這樣的時候,才會悄悄地探出頭來。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個男人總是那麼冷,那麼硬,那麼拒人於千裡之外。
因為他心裏藏著的,是太深太深的溫暖。那些溫暖,他不敢輕易示人,不敢輕易觸碰,怕一碰,就收不住了。怕一碰,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往事就會洶湧而來,把他淹沒。
“後來呢?”她輕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陸九淵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他卻渾然不覺。他望著茶盞裡微微晃動的茶水,淡淡道:“後來父親戰死,母親病故,弟弟……也沒了。就剩我一個。”
寥寥數語,說盡一生。
蘇輕媛沒有追問。她知道,那些細節,那些痛苦,那些撕心裂肺的夜晚,都不是可以用言語說清的。那些東西太重,太重,說出來,會把聽的人也壓垮。
她能做的,隻是坐在這裏,陪著他,讓這間溫暖的小屋,成為他記憶裡又一個除夕夜。一個不一樣的除夕夜。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驛館的餃子,放進嘴裏。餡是羊肉大蔥的,鮮香濃鬱,蔥的辛香和羊肉的醇厚完美融合,在舌尖上化開。皮雖然厚了些,但嚼起來有勁道,帶著麥子的清香。
“好吃。”她說,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陸九淵也夾了一個,慢慢吃著。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
炭火劈啪作響,偶爾有一兩點火星濺出來,落在炭盆邊沿,很快熄滅。屋外的雪無聲飄落,那盞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光影晃動,映在窗紙上,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偶爾說一兩句話,更多時候是沉默。但那沉默不讓人覺得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寧。像是兩個人認識了很久很久,不需要說話,也能懂得彼此。
不知過了多久,陸九淵放下筷子,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本帥該回去了。”他站起身來,披在肩上的大氅滑落了一些,露出裏麵的勁裝。
蘇輕媛起身相送。
走到院門口,陸九淵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雪還在下,落在他的眉眼間,讓他的睫毛沾上了細細的白色。他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許多,不像平時那樣冷硬了。
“蘇醫正,”他開口,聲音低沉,卻比方纔多了些什麼,“除夕吉祥。”
蘇輕媛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那笑容從眼底漾開,漫過臉頰,在嘴角綻放,像是冰雪裏突然盛開的一朵花。
“陸帥除夕吉祥。”
陸九淵點點頭,翻身上馬。白馬在雪地裡格外顯眼,鬃毛上沾著雪花,像是披了一層霜。他一勒韁繩,馬兒長嘶一聲,揚起前蹄,踏碎一地的積雪,然後疾馳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夜中。馬蹄聲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完全被雪吸收,隻剩下風聲和雪落的聲音。
蘇輕媛站在院門口,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發頂、肩頭、手臂,漸漸積了薄薄一層。她卻不覺得冷。
她想著他回頭時的那一眼,想著他說的那句“除夕吉祥”,想著他遞過食盒時那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想著他說起家人時眼神裡那一瞬間的恍惚。
原來,他心裏藏著那麼多東西。
原來,他也會侷促,也會柔軟,也會在除夕夜,提著一個食盒,繞很遠的路,來送一盤餃子。
良久,她轉身走回院子,走到那盞紅燈籠下。燈籠裡的燭火已經燃了大半,燭淚流了一截,但依舊亮著,暖暖的,柔柔的,像是執意要照亮這個雪夜。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燈籠,那光暈便在指尖輕輕搖曳,溫暖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一直暖到心裏。
“除夕吉祥。”她輕聲說,不知是對誰說的。
是陸九淵?是自己?是那些守邊的將士?是遠在京城的父母?還是這漫天飄落的雪?
也許,都是。
也許,隻是想說給自己聽。
她回到屋裏,炭火還在燒著,將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桌上那兩盤餃子還擺著,驛館的那盤已經吃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孤零零地躺著。軍營的那盤還剩大半,整整齊齊的,像是列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她坐下,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個軍營的餃子,放進嘴裏。
皮薄餡大,鮮香多汁。肉餡剁得很細,調味恰到好處,不像驛館的餃子那樣有些偏鹹。她細細嚼著,品味著每一個細節。
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這餃子,會不會是陸九淵親手包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她想起他說的“母親包餃子,我跟著學”,想起他手上那些老繭——那些繭的位置,有些像是握刀握槍留下的,有些卻像是……捏餃子捏出來的?她不確定。
她想起他遞過食盒時那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像是怕她看出什麼,又像是怕她看不出來。
她低頭看著剩下的餃子,一個一個,整整齊齊,大小均勻,褶子勻稱,像是用尺子量過。
她忽然笑了。
不管是不是他包的,這些餃子,都成了她吃過的最好的餃子。
夜更深了。雪還在下。
蘇輕媛收拾好碗筷,將那盤剩下的餃子仔細蓋好,放在一旁。明天熱一熱,還能吃。她想了想,又找來一張乾淨的布,把食盒仔細擦了擦,放在一個穩妥的地方。這是要還的,她想。至於什麼時候還,怎麼還,她還沒想好。
她吹熄了燈,走到窗邊,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裏的雪已經積得很厚了,足有半尺深。那盞紅燈籠還在亮著,燭火微弱了些,但依舊頑強地亮著,光暈在雪幕中朦朧而柔軟,像一團不肯熄滅的希望。那棵小鬆樹已經被雪蓋了大半,隻露出幾枝青翠的枝葉和那條紅布條。紅布條在風中輕輕飄動,像是訴說著什麼。
遠處,隱約傳來軍營的號角聲,低沉而悠長,穿透風雪,傳入耳中。
那是除夕夜的最後一班崗。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已經來了。
她放下簾子,躺回床上,閉上眼睛。被褥是冷的,但炭火的餘溫還在,慢慢地,被窩裏也暖和起來。
腦海裡浮現的,是那個雪夜中騎馬而來的身影,是他遞過食盒時的手,是他說的那句“除夕吉祥”,是他回頭時那一眼裏藏著的、若有若無的東西。
她嘴角含著笑意,漸漸沉入夢鄉。
夢裏,她回到了長安,回到了蘇府。院子裏梅花開了,紅的白的,暗香浮動。母親站在廊下喚她,聲音溫柔而熟悉:“輕媛,快進來,別凍著。”父親在書房裏寫春聯,筆走龍蛇,寫完一張,抬頭沖她笑。
她跑過去,撲進母親懷裏,聞到了熟悉的香味——是餃子,是羊肉餡的餃子,是家的味道。母親的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那麼溫暖,那麼柔軟。
可當她抬起頭,卻看見母親身後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玄色大氅,眉眼冷峻,肩上落滿了雪,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是陸九淵。
他看著她,唇角微微揚起,像雪夜裏最溫柔的光。
“除夕吉祥。”他說。
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隻能看著他,看著他的笑容,看著那笑容裡藏著的、她說不清的東西。
夢裏,雪還在下,梅花還在開,母親還在笑,父親還在寫春聯。而他,就站在那裏,提著那個食盒,一直看著她。
第二天清晨,蘇輕媛醒來時,窗外已經大亮。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屋頂上的雪反射著陽光,像鋪了一層碎銀,亮晶晶的。簷下的冰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掛著一串串水晶。偶爾有一滴融化的雪水從冰淩上滴落,砸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
她起身推開門,一股清冽的冷氣撲麵而來,帶著雪的清新和陽光的暖意。那冷氣吸進肺裡,讓人一下子清醒過來,整個人都精神了。
院子裏,胡大膀已經在掃雪了。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頭上戴著氈帽,手裏拿著大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掃帚劃過雪地,發出“唰唰”的聲響,雪被掃到一邊,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見她出來,胡大膀笑嗬嗬地招呼:“蘇醫正,新年好啊!昨晚睡得可好?”
蘇輕媛點點頭,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新年好。睡得不錯。”
胡大膀繼續掃雪,一邊掃一邊唸叨:“這雪下得好啊,瑞雪兆豐年!今年邊地肯定有好收成!等開春了,地裡的墒情肯定好,莊稼長得壯實!”
蘇輕媛笑了笑,走到院中,靴子踩在雪上,發出熟悉的“咯吱”聲。
陽光照在身上,雖然不夠暖和,卻讓人心裏亮堂堂的。她眯起眼睛,望著藍得透明的天空,望著遠處連綿的雪山,望著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屋頂,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和滿足。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夢,想起夢裏那個雪夜中騎馬而來的身影,想起他唇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心裏,有一股暖意,悄悄瀰漫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生根發芽。
這時,陳景雲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捧著一個碗,滿臉興奮,臉都跑紅了:“師父師父!您快看!這是今早夥房煮的餃子,您猜怎麼著?我吃到了那個包了銅錢的!”
他把碗遞過來,裏麵躺著一個咬了一半的餃子,破口處露出一枚銅錢,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銅錢上還沾著一點餡料,被陽光一照,像是鑲了一層金邊。
蘇輕媛看著那枚銅錢,笑容更深了:“恭喜你。這一年,一定有好運氣。”
陳景雲嘿嘿笑著,又跑回去跟葯童們炫耀了。遠遠地,能聽見他在喊:“看見沒?我吃到銅錢了!我今年要走好運了!”
蘇輕媛站在院中,望著這個小小的、熱鬧的院落,望著那些忙碌的、歡笑的身影,望著那盞白天裏不再亮、卻依然掛在牆上的紅燈籠。紅燈籠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舊了,紙麵有些破損,顏色也有些褪了,但她看著它,心裏還是暖的。
她忽然覺得,這個年,過得真好。
比往年任何一個年,都要好。
遠處,朔州城的城門緩緩開啟,新的一天開始了。商旅進出,百姓往來,叫賣聲、吆喝聲、馬蹄聲、車輪聲,漸漸匯成一片。軍營裡的將士們開始了一如既往的操練,號令聲隱隱傳來,整齊而有力。
日子,還在繼續。
但這個年,這個雪夜,這盤餃子,這個人,會永遠留在她記憶裡。
成為她在這苦寒邊地,最溫暖的念想。
她轉身回屋,看見桌上那個食盒。昨晚剩下的餃子還整整齊齊碼在裏麵,她輕輕開啟蓋子,看了看那些餃子,然後仔細蓋好,把它放在一個穩妥的地方。
留到中午熱一熱,還可以吃。
她這樣想著,嘴角的笑意,便怎麼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