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菊會後的第三日,夜裏下起了今冬第一場寒雨。
起初是細密的雨絲,打在屋簷瓦片上沙沙作響。到了子夜時分,氣溫驟降,雨水中開始夾雜著細小的冰粒,落在乾燥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劈啪”聲,如同無數細碎的玉珠灑落。漸漸地,冰粒越來越多,雨絲漸少,最後完全變成了簌簌的雪籽,隨著漸起的北風,斜斜地掃過宮牆簷角。
太醫署值夜房的炭盆燒得正旺,陳景雲裹著厚厚的棉袍,就著油燈的光,正仔細謄抄一份明日要呈送的藥材清單。
窗外雪籽敲打窗紙的聲音密集而單調,反倒襯得屋內更加寂靜溫暖。
忽然,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敲門聲響起。
“誰?”陳景雲警覺地抬頭。
“陳醫士,是我,凝華殿的小福子。”門外傳來一個年輕太監壓低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陳景雲起身開門。門外站著個渾身裹在深灰色鬥篷裡的小太監,帽簷壓得很低,臉頰凍得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未化的雪籽。正是麗妃宮裏一個不起眼的低等太監,陳景雲因著常去各宮送葯問診,倒也認得。
“福公公?這麼晚了,可是麗妃娘娘玉體欠安?”陳景雲側身讓人進來,順手帶上門,擋住外麵灌進來的寒氣。
小福子進了屋,卻不肯坐,也顧不得拍打身上的雪水,急急道:“陳醫士,實不相瞞,不是娘娘病了,是……是那盆‘玄墨’!”
陳景雲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顯:“花怎麼了?這等事,該找內廷司的花匠纔是。”
“找了!都找遍了!”小福子聲音裏帶了哭腔,“白天還好好的,入夜後娘娘說天冷,讓人將花挪到暖閣裡避寒。誰知方纔值守的宮女發現,那花……那花靠陽麵的幾朵,花瓣邊緣開始發黑捲曲,花心那點金蕊也暗淡了!娘娘大發雷霆,將暖閣裡當值的都罰跪在雪地裡。胡郎中來看過,說是寒氣侵了花根,又突然挪到過熱的地方,冷熱交激所致。可他用盡了法子,那花不見好轉,反而……反而更不妙了!”
陳景雲眉頭微皺。胡郎中是麗妃孃家人,擅治人疾,於花草一道恐怕也隻是略知皮毛。這“玄墨”本就嬌貴,經前番折騰已是強弩之末,再這般胡亂施為,怕是神仙也難救。
“公公既來找我,是想……”
小福子撲通一聲跪下:“陳醫士,我知道您師父蘇醫正醫術高明,常侍弄草藥,對花草習性也必是懂的。求您……求您請蘇醫正過去看看吧!若是這花真有個好歹,我們凝華殿上下,怕是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他抬頭,眼裏滿是驚懼,“娘娘說了,這花是費了天大力氣從南詔尋來的,若是在她手裏敗了,便是……便是不祥之兆。陛下雖未明說,但若聽聞,心中定然不喜。”
陳景雲心念電轉。此事棘手。那“玄墨”若真救不回來,麗妃遷怒之下,難保不會怪到診治之人頭上。但若不去,眼睜睜看著一盆稀世名品凋零,且這太監深夜冒險來求,其情可憫,其狀可憂。
“你先起來。”陳景雲扶起小福子,“此事我需稟明師父。你且稍候。”
他匆匆披上外袍,提起一盞氣死風燈,冒著漸密的雪籽,往後院清正軒去。雪籽打在燈罩上,噗噗作響,路麵已開始結了一層薄冰,走起來需格外小心。
清正軒內還亮著燈。蘇輕媛素來淺眠,聽到敲門聲便已醒了。聽了陳景雲的稟報,她沉吟片刻。
“師父,此事兇險。那‘玄墨’若本已病入膏肓,咱們去了也未必能救。若救不回,麗妃娘孃的性子……”陳景雲低聲道,話中滿是擔憂。
蘇輕媛已起身穿衣:“我知道。但醫者仁心,不獨對人,對草木生靈,亦當有憐惜之意。那花既是稀世名品,若能救回,也是功德。更何況,”她頓了頓,“小福子深夜冒險來求,可見凝華殿上下已惶惶不可終日。麗妃若因此事大動乾戈,於宮闈安寧無益。”
她動作利落,很快穿好外出的厚袍,又開啟藥櫃,取了幾樣東西——一小包曬乾的艾絨,一瓶自製的石硫合劑,幾塊棉紗布,還有一小罐她平日用來養護清正軒外野菊的、用腐葉土和草木灰特製的花肥。
“走吧。”她提起自己的醫箱,“記住,到了凝華殿,多看,少說。若是花已無救,也需據實相告,不可逞強。”
師徒二人隨著小福子,在夜色中匆匆趕往凝華殿。雪籽越下越密,打在臉上生疼。宮道兩側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光影淩亂。凝華殿位於西六宮東北角,規製宏麗,此刻卻籠罩在一片不安的寂靜中。殿外當值的太監宮女個個屏息垂首,連大氣也不敢出。
暖閣設在凝華殿後殿東側,是麗妃冬日裏賞玩花草、讀書作畫之處。此刻閣內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極旺,熱得讓人有些發悶。那盆“玄墨”被安置在一張紫檀木雕花矮幾上,四周還特意擺了四個小炭盆取暖。
麗妃並未在暖閣內,隻有她的心腹大宮女翡翠和那位胡郎中在。胡郎中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削男子,此刻正滿頭大汗,手裏拿著銀針,試圖刺入花莖疏導“瘀滯”,手法笨拙,看得蘇輕媛暗自搖頭。
翡翠見蘇輕媛到來,如同見了救星,連忙迎上來:“蘇醫正,您可來了!快請看看這花!”
蘇輕媛先對胡郎中微微頷首,算是見過禮,然後走到花前,仔細察看。情況比小福子描述的更糟。那墨黑的花瓣不僅邊緣焦黑捲曲,連花瓣中部也出現了褐色的斑塊,整朵花失去了絨感,顯得乾癟黯淡。花心那點金蕊幾乎看不見了。花莖靠近泥土處,有隱約的水漬,顯然是澆水不當。她伸手輕輕觸控盆土,濕冷粘膩,再探花盆底部,排水孔竟被泥土堵塞了。
“如何?”翡翠急切地問。
蘇輕媛直起身,聲音平靜:“娘娘可是命人每日澆灌,且將花置於極暖之處?”
翡翠點頭:“正是。娘娘愛極此花,吩咐每日用收集的雪水澆灌,且不可受一絲寒氣。自賞菊會後,便一直放在這暖閣內,炭火日夜不熄。”
“這便是癥結所在。”蘇輕媛道,“菊性耐寒,忌澇忌悶。‘玄墨’雖名貴,亦是菊屬,其性相通。連日陰雨,空氣潮濕,盆土本已難乾,再加每日澆灌雪水,排水孔又堵,根部已然漚爛。暖閣炭火過旺,空氣燥熱不流通,花葉水分蒸發過快,而根已壞,無法吸水供養,故而上焦下濕,陰陽俱損。”
胡郎中在一旁聽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忍不住道:“蘇醫正所言雖有理,但眼下該如何救治?莫非……無救了?”
蘇輕媛看他一眼:“尚可一試,但需立刻處置,且需依我之法,不可再妄動。”
她吩咐陳景雲:“景雲,先將花盆移至通風處,但需避風。取乾淨剪刀來,用火燒過。”又對翡翠道:“請姑娘命人速取些乾淨的河沙、碎瓦片、以及未受汙染的園土來。再取一盆微溫的清水。”
眾人雖疑惑,但見她氣度沉靜,指揮若定,不由依言而行。蘇輕媛親自動手,先用剪刀小心剪去所有已病變腐爛的根須,又將病葉病花悉數剪除,隻留下尚算健康的莖稈和少數完好的葉片。剪刀每一下都穩而準,毫不拖泥帶水。接著,她將花根浸入微溫的清水中,輕輕漂洗掉殘留的腐土。
……
——不久後
“好了。”蘇輕媛做完這一切,凈了手,“盆土不可再澆透水,隻在表麵微噴清水保持濕潤即可。移出暖閣,置於略有光亮、通風但無直吹寒風之處。三日內不可見強光,不可再挪動。夜間需稍見涼意,但不可受凍。能否活過來,就看這三日了。”
翡翠看得眼花繚亂,遲疑道:“這……這般簡單?不需用些名貴藥材?”
“治病救花,與治國齊家一樣,貴在調理陰陽,順應其性。葯不對症,再名貴也是毒。”蘇輕媛淡淡道,“胡郎中以為呢?”
胡郎中早已汗流浹背,連連拱手:“蘇醫正高見,在下……受教了。”
正說著,暖閣外傳來環佩輕響,麗妃扶著宮女的手走了進來。她顯然未曾安寢,隻穿著家常的絳紅綉金菊寢衣,外罩一件銀狐披風,髮髻鬆散,麵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而憔悴,全然不似白日賞菊會上那般明艷逼人。
“蘇醫正。”麗妃聲音有些沙啞,目光先急切地投向那盆已修剪得光禿禿的“玄墨”,眉頭緊蹙,“本宮的花……可還有救?”
蘇輕媛從容見禮,將方纔的診斷與處置之法又說了一遍,末了道:“臣已儘力。能否回春,需看這三日。若三日後莖稈未繼續黑腐,且有新芽萌動之象,便算過了險關。此後精心養護,或可複壯,但今年怕是難再開花了。”
麗妃走到花前,看著那盆不復往日華美、隻剩寥寥幾莖的“玄墨”,眼中閃過痛惜、懊惱、不甘,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是本宮……心太急了。”她低聲道,像是自語,又像是對花說,“總想將它護得嚴嚴實實,給它最好的,卻忘了它本不是嬌養在暖房裏的玩意兒。”她轉過頭,看向蘇輕媛,目光複雜,“蘇醫正,今夜勞煩你了。無論成與不成,這份情,本宮記下了。”
“娘娘言重,此乃臣分內之事。”蘇輕媛垂眸。
麗妃擺了擺手,對翡翠道:“按蘇醫正吩咐的做。另,取五十兩銀子,賞蘇醫正和陳醫士。今夜當值的,也免了罰跪,都回去歇著吧。”
“謝娘娘恩典。”蘇輕媛與陳景雲行禮告退。
走出凝華殿時,雪籽已停,夜空如洗,竟露出半輪清冷的月亮,寒光灑在宮牆積雪上,一片素白。寒氣撲麵而來,蘇輕媛卻覺得肺腑為之一清。
“師父,您說那花能活嗎?”陳景雲低聲問。
“盡人事,聽天命。”蘇輕媛望著遠處太液池方向依稀可見的、覆著薄雪的光禿枝椏,“草木有靈,求生是其本能。若根髓未全壞,當有一線生機。”
“麗妃娘娘最後那話……倒不像她平日為人。”
蘇輕媛默然片刻,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越是珍視之物,越是容易以己度之,反成桎梏。麗妃娘娘性子雖驕,但今夜,我見她看那花的眼神,是真心痛惜。或許,經此一事,她也能明白些道理。”
二人回到太醫署時,已是醜時三刻。值夜房的炭火將熄,陳景雲忙添了新炭。蘇輕媛卻無睡意,在燈下將今夜所用之法與道理,細細寫了下來,預備日後整理入太醫署花草養護的雜錄中。
窗外,月華如水,映著清正軒窗下那幾盆菊花。野菊覆著薄雪,依舊挺立;“胭脂點雪”與“玉壺春”在月光下靜靜沉睡。萬物寂然,唯有寒風偶爾穿過簷角,發出低低的嗚咽。
這一夜,許多人無眠。
“玄墨”果然活了下來。
三日後,陳景雲奉命去凝華殿探看。那盆花已被移出暖閣,置於後殿一處半敞的廊下,通風且有散射光。盆土微潤,莖稈雖依舊光禿,但剪口處已癒合,無繼續黑腐之象,靠近根部的地方,竟隱約可見兩個極小的、米粒般的綠點——是新芽。
翡翠喜不自勝,對陳景雲千恩萬謝,又硬塞給他一包宮製的點心。麗妃雖未親自露麵,卻也讓人傳話,再次謝過蘇醫正。
此事在宮中並未掀起太大波瀾。麗妃嚴令封口,隻說是花匠調理得當,花株已無大礙。但有心人自然能從凝華殿上下態度的微妙變化中,窺見一二。蘇輕媛對此並不在意,照常往來署中與各宮,診脈開方,處理公務,彷彿那夜之事從未發生。
隻是偶爾,當她路過凝華殿附近,或是聽到宮人議論麗妃近日似乎沉靜了許多、不再如往日那般張揚時,會想起那夜麗妃看著“玄墨”時,眼中那抹真切的痛惜與恍然。
霜降這日,長安城迎來了今冬第一場真正的雪。
不是雪籽,而是紛紛揚揚、如絮如羽的雪花。從清晨開始,天空便灰濛濛的,鉛雲低垂。到了午時,第一片雪花悄然飄落,接著便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天地間便被這無聲飄灑的潔白所籠罩。
太液池的水麵尚未結冰,雪花落在深墨綠色的水麵上,瞬間消融,不留痕跡。岸邊的楊柳槐樹,光禿的枝椏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雪,如同開滿了梨花。宮殿的琉璃瓦、飛簷翹角、漢白玉欄杆,都披上了素裝,整座皇城在雪中顯得格外靜謐、莊嚴,甚至有種不真實的潔凈感。
太醫署院內,周大人露台上的菊花早已移入室內。清正軒窗下的野菊和那兩盆名品,卻依舊留在原處。雪花落在花瓣上,潔白襯著潔白,胭脂紅點染雪色,淡綠如玉蒙紗,別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蘇輕媛沒有讓人將它們搬進來,隻是吩咐陳景雲每日掃去花瓣上過厚的積雪,以免壓折花枝。
“菊能耐霜,亦當能經雪。”她說,“且讓它們看看這初雪吧。”
午後雪勢稍歇,蘇輕媛正在軒內翻閱女醫館送來的一批見習醫女的考覈評語,陳景雲忽然快步進來,手中拿著一封蓋有火漆印的信函,麵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與……一絲壓抑的激動。
“師父,”他將信函雙手呈上,聲音壓得極低,“北境八百裡加急,經兵部轉太醫署的密函。”
蘇輕媛心頭一跳。北境?她放下筆,接過信函。火漆是兵部專用的玄色,印紋卻並非兵部官印,而是一個簡單的、她曾見過的鷹隼標記——那是北境軍中的密信標識。她用小刀小心拆開,抽出信箋。
信是寫在一種北地特有的、略微粗糙的厚紙上的,字跡剛勁潦草,墨色深濃,顯然是在匆忙或不便之處所書。沒有抬頭,沒有落款,隻有寥寥數行:
“霜降前七日,於陰山北麓遭遇百年罕見暴風雪。我軍巡邊小隊失聯三日,尋回時已凍傷過半。隨行軍醫藥石匱乏,救治艱難。現急需防風、桂枝、附子、乾薑等驅寒回陽之葯,及凍瘡膏、止血散等外傷用藥。另,本地土法以雪水煎煮鬆針、艾草禦寒,然效微。聞太醫署於寒地醫藥多有研習,望速援方略。榷場醫棚已建,然醫者寡,藥材缺。十萬火急。”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墨跡略淡,似乎猶豫後方添上:“此地極寒,嗬氣成冰。然將士百姓,守望相助,心猶未冷。望京中諸君,亦保重。”
沒有署名。但蘇輕媛認得這筆跡。與那方墨玉鎮紙上“守拙”二字的筆意,一脈相承,隻是更加倉促、更加力透紙背,彷彿能看見書寫之人眉心的結與眼中的焦灼。
她握著信紙的手,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百年罕見暴風雪。凍傷過半。藥石匱乏。十萬火急。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進她的心裏。她彷彿能看見那遮天蔽日的風雪,能聽見狂風的呼嘯與傷者的呻吟,能感受到那種藥材將盡、迴天乏術的絕望。而那個寫信的人,此刻正站在那樣的風雪中,眉頭緊鎖,望向南方。
“師父?”陳景雲見她久久不語,臉色發白,擔憂地喚了一聲。
蘇輕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將信紙仔細摺好,收入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那裏,墨玉鎮紙的溫潤似乎透過衣料傳來。
“景雲,”她抬眸,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斷,“即刻去請周大人,並召集署中所有五品以上太醫、葯庫主事,到議事廳緊急議事。就說,北境軍情緊急,關乎將士性命,需立刻籌措藥材,擬定方略。”
“是!”陳景雲轉身欲走。
“等等,”蘇輕媛叫住他,“你親自去葯庫,先清點信中所述藥材的庫存數量,無論多少,全部列出詳單。再查閱所有關於凍傷、寒症、雪盲等北地常見疾疫的醫案與方劑,尤其是民間土法驗方,凡有效者,一併整理出來。”
“弟子明白!”
陳景雲匆匆離去。蘇輕媛獨自站在軒中,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模糊了天地。她的目光落在案頭那束紫雲英枯枝上,落在牆上的朔北榷場圖上,最後落在自己微微顫抖、卻緊緊握起的手上。
北境的風雪,遠比長安酷烈百倍。那裏的“菊花”,正在經歷真正的嚴冬考驗。
而她,必須做點什麼。
議事廳內,氣氛凝重。周大人看了密函,臉色沉肅,當即下令太醫署進入緊急狀態。葯庫主事報上庫存:防風、桂枝儲量尚可,但附子、乾薑等溫熱大葯,因非日常大量所用,庫存有限。凍瘡膏、止血散等倒是常備,但若按北境所需數量,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立刻行文京畿各大藥行、乃至鄰近州府,緊急採購上述藥材。以太醫署與兵部聯名出具公文,可呼叫官驛,最快速度運往北境。”周大人當機立斷,“署內所有相關藥材,除保留京師日常必需之量,其餘全部裝箱待運。”
一位老太醫撚須道:“驅寒回陽,麻黃、細辛亦可酌用。隻是附子用量需慎,北地人耐悍,或可稍增,但亦不可過劑。凍傷之處,最忌驟熱,當以雪水或涼葯緩緩溫之,否則反易潰爛。老朽曾閱前朝軍醫手劄,有以川烏、草烏煎湯外洗,配合內服黃芪桂枝湯,於凍傷初起有奇效。”
另一位擅外科的太醫補充:“止血散中可加重三七、白及比例。另,北地多鬆柏,鬆針、柏葉煮水熏洗,可活血驅寒,此法簡易,可廣傳兵民。還有,雪盲之症,可用潔凈布條浸人乳或羊乳敷眼,或煮決明子、青葙子湯內服外洗。”
蘇輕媛靜靜聽著,手中筆不停,將各位太醫的建議一一記錄。她忽然開口:“除了藥材與方劑,或可再備些簡便的醫用之物。比如,用厚棉布縫製護耳、護臉麵罩,內襯薄棉,可防凍傷。再如,將生薑、大蒜、花椒等辛辣之物曬乾磨粉,裝入小囊,讓兵士隨身攜帶,寒極時含服少許,可暖胃提神。還有,以羊油混合蜂蠟、薄荷腦等,製成防凍裂的膏脂,塗抹手足麵頰。”
周大人點頭:“蘇右院判思慮周全。這些物件製作不難,可發動京師善堂、綉坊等趕製。所需物料,由太醫署支取。”
議事直到掌燈時分方散。眾人各自領命而去,蘇輕媛回到清正軒,卻毫無倦意。她點亮所有燈燭,鋪開紙筆,開始起草一份更為詳盡的《北境極寒之地防病救治要略》。不僅匯總了今日所議,更結合自己平日研讀的歷代邊地醫案、以及陸九淵曾與她討論過的北地氣候民情,從飲食起居、訓練巡邏、營地設定、傷員轉運、到具體病症的辨治與護理,條分縷析,力求簡明實用。
窗外,雪落無聲。軒內,筆走龍蛇。炭火偶爾劈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菊花的香氣在溫暖的空氣中靜靜瀰漫,混合著墨香,形成一種奇異而令人心定的氛圍。
陳景雲默默地為她續上熱茶,又往熏籠裡添了炭。他看見師父專註的側臉,燈光在她長睫下投出淺淺的影,她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筆下卻始終流暢不斷。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師父不僅是一位醫術高明的醫官,更是一位心有丘壑、肩有擔當的士人。
子夜時分,蘇輕媛終於擱筆。洋洋數千言的《要略》已成,墨跡未乾。她輕輕吹了吹紙麵,待墨跡稍乾,便仔細摺好,放入一個防水的油布袋中。
“景雲,明日一早,你將此《要略》與藥材清單、採購公文等一併送交周大人複核。然後,”她頓了頓,“去一趟東宮,求見太子殿下。將此信……”她從懷中取出那封密函的抄件,
“連同這《要略》,呈與殿下。奏明北境實情,懇請殿下協調戶部、工部等,加快藥材徵集與調運,並……請殿下奏明聖上,或可派遣太醫署精幹人員,親赴北境,實地指導救治,並探查邊地醫藥實況,以便長遠籌劃。”
陳景雲肅然應下:“弟子遵命。”
蘇輕媛走到窗前,推開一線窗縫。寒風卷著雪花立刻鑽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夜色深濃,雪光映得天際微明。遠處的宮闕隱在雪幕之後,隻有零星燈火,如同寒夜中守望的眼睛。
朔州,此刻該是怎樣的冰天雪地?那支失而復得的巡邊小隊,那些凍傷的將士,是否安好?他是否安好?
她伸出手,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溫熱的掌心迅速融化,變成一點冰涼的水漬。
她輕輕握緊了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