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菊會前一日,整個太醫署的氣氛都透著忙碌。
蘇輕媛一早先去蘭林殿為李昭儀請了平安脈。李昭儀近來染了輕微風寒,精神有些不濟,但對後日的賞菊會卻很是期待。
“蘇醫正,你瞧本宮氣色可還好?”李昭儀倚在榻上,讓宮女捧著銅鏡,細細端詳鏡中略顯蒼白的臉,“後日那樣的場合,萬不能失了體麵。聽說麗妃那邊為著一盆‘玄墨’出盡了風頭,連皇後娘娘都特意問起了。”
蘇輕媛收回診脈的手指,溫聲道:“娘娘脈象已趨平穩,隻是風寒未清,還需靜養兩日。賞菊會雖好,但風大地寒,娘娘若是前往,切記不可久站,需備好暖手爐和擋風的披風。至於氣色,”她略一沉吟,“下官可開一劑溫和的滋補方子,配合外敷的珍珠玉容膏,這兩日精心調養,定能恢復容光。”
李昭儀這才展顏:“有蘇醫正這句話,本宮就放心了。珍珠玉容膏尚有一些,方子就勞煩你開了。”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不瞞你說,本宮對那‘玄墨’也有些好奇。菊花能開出墨色,當真稀奇。隻是麗妃那人……”她沒再說下去,隻輕輕搖了搖頭。
蘇輕媛垂眸寫著藥方,恍若未聞。宮中妃嬪間的微妙關係,她素來不願多涉。開好方子,仔細交代了煎服之法與飲食宜忌,她便起身告退。
回太醫署的路上,果然見到宮人們穿梭忙碌的身影比往日更甚。幾個內廷司的太監正指揮著雜役,將一盆盆用綢布小心覆蓋的菊花,用特製的木架車穩妥地運往禦花園方向。那些綢布顏色各異,有明黃、絳紫、靛藍,想必是為了區分不同品級、不同宮苑進獻的菊花。
路過靠近禦花園的宮道時,蘇輕媛遠遠瞥見那座正在搭建的“菊山”骨架。三丈高的木架已經立起,工匠們正沿著骨架紮製藤編的基座,想來明日便會將千百盆菊花層層疊疊地擺放上去,形成一座名副其實的“花山”。
旁邊還有工匠在製作“鬆鶴延年”的菊花紮景,已經用竹篾紮出了仙鶴的輪廓,隻待用各色菊花填充。
空氣中瀰漫著菊花特有的清苦香氣,混合著泥土、新鮮木料和忙碌人群帶來的微微汗味,形成一種奇特的、屬於盛事前夕的鮮活氣息。
回到清正軒,陳景雲正將晾曬好的藥材收入葯櫃。見蘇輕媛回來,他停下手裏的活計,稟報道:“師父,方纔東宮又有人來,送了一小罐蜜漬菊花茶,說是太子殿下吩咐的。殿下說,近日天乾物燥,蘇醫正案牘勞神,此茶可潤肺明目,清心去燥。”
蘇輕媛看向案頭,果然多了一個素白瓷罐,罐身繪著寥寥幾筆墨菊,清雅別緻。開啟罐蓋,一股混合著蜂蜜甜香與菊花清氣的味道便飄散出來,罐內是醃漬得恰到好處的金色菊朵,飽滿潤澤。
“還有,”陳景雲繼續道,“周大人讓提醒您,後日賞菊會,太醫署值守的各位,官袍需穿戴整齊,但不必過於隆重。暖閣內備有熱茶和簡單的點心,但咱們的人,除非必要,盡量不要在禦前或各位娘娘麵前進食。秦醫正她們幾個的班次和位置圖,我已經畫好,請您過目。”
蘇輕媛接過陳景雲遞來的簡圖,上麵用細筆標明瞭禦花園暖閣的位置、各主要賞花區域的分佈,以及秦婉容、沈青荷、柳如眉三人各自的負責範圍和匯合點。圖雖簡略,卻清晰明瞭。
“你費心了。”蘇輕媛仔細看過,點頭認可,“就按這個安排。明日一早,你再與她們三人細細交代一遍,尤其是突髮狀況的應對流程。”
“是。”陳景雲應下,猶豫片刻,又道,“師父,我聽說……麗妃娘娘宮裏那盆‘玄墨’,昨夜似乎出了點岔子。”
蘇輕媛抬眸:“哦?”
“具體不知,隻是今早聽往來送葯的小太監嘀咕,說凝華殿那邊半夜似乎叫了太醫,但去的不是咱們太醫署的人,而是麗妃娘娘孃家薦來、常在凝華殿走動的一位姓胡的郎中。後來又悄悄從宮外請了兩位專擅蒔養花草的老花匠入宮,天沒亮就又送出去了。”陳景雲聲音壓得很低,“我猜,許是那盆寶貝菊花,經不得這幾日天氣驟變,或是搬運時不小心,出了什麼問題。”
蘇輕媛微微蹙眉。宮中對花草珍玩看得極重,尤其是這種意在“一鳴驚人”的稀世名品,若在展示前受損,不僅是損失財物,更可能被視為不祥,或暗指主人福薄,壓不住這珍品的貴氣。麗妃心高氣傲,若真如此,此刻心情想必極差。
“此事與我們無關,莫要再多打聽,也勿與人議論。”蘇輕媛叮囑道。宮中之事,知道得太多並非好事,尤其是牽扯到正得寵又性子驕縱的妃嬪。
“弟子明白。”陳景雲連忙點頭。
午後,蘇輕媛照例處理署中公務。幾份邊地醫政的文書需要批複,女醫館下月考覈的章程也需審定。她埋首案牘,神情專註。窗外的陽光時隱時現,雲層依舊厚重,但雨後的空氣格外清透,連帶著軒內的光線也顯得明凈起來。
書架旁那盆“玉壺春”又開了幾朵,淡綠瑩潤的花朵簇擁在一起,如同一捧被時光凝固的春水。蘇輕媛偶爾抬頭,目光掠過那抹溫潤的綠意,心頭便覺一陣清涼寧靜。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自己還在為女醫館的籌備、為應對各方質疑而心力交瘁。不過一年光景,許多事已步入正軌,雖然前路依舊漫長,但至少腳下之路,已清晰了許多。
這其間,有多少是憑著自己的堅持與努力,又有多少,是得益於那些或明或暗的支援與護持?她想起太子陸錦川在禦書房內為她據理力爭時的沉穩身影;想起周大人頂著壓力將她推上右院判之位時的信任目光;想起秦婉容、沈青荷那些女醫們日漸堅定的眼神;想起邊地文書中逐漸增多的、關於改善醫療條件的切實舉措;想起那方沉默的墨玉鎮紙,和鎮紙底部那“守拙”二字。
所有這一切,如同細流匯川,無聲卻有力地托舉著她,讓她能在這深宮之中,一步步走得更加穩健,更加篤定。
批閱完最後一份文書,蘇輕媛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起身走到窗前。窗下的野菊經過昨夜雨水的滋潤,開得愈發茂盛,白色的花朵幾乎將青石縫隙完全覆蓋,遠遠望去,如同給窗檯鑲上了一道流動的銀邊。而那兩盆“胭脂點雪”和“玉壺春”,經過陳景雲的精心照料,每一片葉子都舒展油亮,花朵也保持著最佳的狀態。
她推開窗,深秋清冷的空氣湧進來,帶著菊花特有的、清苦中回甘的香氣。這香氣不同於暖閣中即將燃起的檀香,不同於妃嬪們環佩叮噹間的脂粉香,也不同於禦宴上山珍海味的肴饌之香。它是一種來自泥土、來自風霜、來自草木本真的氣息,洗盡鉛華,唯餘風骨。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宮門即將下鑰的提示。暮色開始四合,天邊最後一縷微光,在厚重的雲層邊緣掙紮著,映出一抹黯淡的橙紅。宮闕的剪影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愈發巍峨而沉默,飛簷翹角指向灰暗的天空,如同蟄伏的巨獸。
太醫署內,各處陸續點起了燈火。周大人議事廳的窗戶還亮著,想來仍在為明日之事做最後的確認。葯童們輕手輕腳地關門閉戶,檢查火燭。陳景雲指揮著人將晾曬的藥材全部收好,又巡查了一遍各處的門窗。
一切都有條不紊,如同這深宮中日復一日的運轉,嚴謹,精確,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秩序感。
蘇輕媛輕輕關上了窗,將漸濃的夜色與寒意隔在外麵。軒內,燈燭溫暖,菊香清冽。她走到書架前,取下那罐蜜漬菊花茶,用銀匙舀出少許,放入白瓷杯中,注入熱水。金色的菊朵在熱水中緩緩舒展,如同重新綻放,蜜香與菊香隨著氤氳的熱氣升騰開來。
她捧著溫熱的茶杯,坐回案前。茶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暖意一直蔓延到心裏。
明日,便是賞菊會了。
賞菊會這日,天色竟意外地放晴了。
雖然依舊沒有燦爛的陽光,但連日厚重的鉛灰色雲層終於散開,露出了一片片魚鱗狀、邊緣透著微光的薄雲。天空是那種澄澈的、淺淺的灰藍色,雖然依舊清冷,卻讓人心情為之一闊。
太醫署眾人早早便各就各位。蘇輕媛官袍整齊,外罩一件禦寒的深青色披風,先到署中點卯,與周大人略作商議後,便帶著陳景雲往禦花園暖閣方向去。
越是靠近禦花園,空氣中菊花的香氣便越是濃鬱。這香氣不再是清苦單一,而是融合了數百種不同品種菊花各自的芬芳——有的清冽如泉,有的甜媚如蜜,有的幽遠如蘭,有的樸拙如草——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無形的、馥鬱的香海,籠罩著整個禦花園。
園中景象,與蘇輕媛前日路過時已大不相同。
那座三丈高的“菊山”已然矗立在園子中央最開闊的草地上。數以千計的菊花被巧妙地擺放、綁紮在藤編骨架上,形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流動著色彩與生機的山峰。從山腳到山頂,菊花的顏色由深至淺,由濃轉淡:最下層是深紫、墨黑、絳紅等厚重色調,顯得沉穩如山基;中層則是金黃、正紅、橙黃等明亮色彩,如同山間秋林;頂端則點綴著雪白、淡粉、淺綠等輕盈顏色,彷彿山巔積雪與晴空流雲。陽光偶爾穿透雲隙,灑在“菊山”上,那些濕潤的花瓣便反射出細碎的光芒,整座“花山”彷彿在微微發光,蔚為壯觀。
“鬆鶴延年”的紮景也已完工。兩隻仙鶴形態翩然,一隻引頸向天,一隻低頭覓食,鶴身用白色和淡黃色的菊花密密紮成,鶴頂一點朱紅,是用了特殊的紅色小菊。鬆樹則用深綠色的菊葉和蒼勁的枝幹表現,樹下還點綴著幾塊“山石”,是用顏色較深的菊花堆疊而成。整個作品栩栩如生,寓意吉祥,吸引了不少早早到來的宮人駐足觀看。
沿著禦花園的主道、小徑、亭台、水榭,到處都擺放著菊花。有的是單獨一盆名品,置於特製的紅木高幾上,旁邊立著小牌,寫著花名與進獻宮苑;有的是數盆同種或不同品種組合擺放,形成一個小小的、意趣盎然的景緻;更有沿水邊擺放的,菊花的倒影映在太液池清瘦冷冽的水麵上,花與水相映,實與虛交錯,別有一番韻味。
暖閣位於禦花園東側,是一座三開間的軒敞建築,四麵皆是大幅的琉璃窗,此時窗扇緊閉,內裡卻生著暖融融的炭火。秦婉容、沈青荷、柳如眉三人已在此等候,見蘇輕媛到來,連忙上前見禮。
“都準備好了?”蘇輕媛問。
秦婉容點頭:“回大人,各類常備藥材、急救之物都已備齊,按您吩咐,還特意多備了些驅寒的薑茶和防凍瘡的藥膏。暖閣內茶水點心也已妥當。”
沈青荷補充:“奴婢方纔已在園中主要路徑走了一遍,記下了幾個風口和地麵不平處,已提醒過往宮人留意。”
柳如眉則道:“奴婢與各宮隨行的醫女嬤嬤們都打了招呼,知曉了各位主子的大致情況,心中有數了。”
蘇輕媛見她們準備周全,心中稍安。她環視暖閣,閣內溫暖如春,靠牆設有一排座椅,中間長桌上擺放著茶具、點心,以及太醫署帶來的藥箱。琉璃窗外,便是熙攘起來的賞花人群。
巳時正,太後與皇後的鳳輦先後抵達禦花園。接著,各宮妃嬪、皇子公主、宗室命婦們也陸續到來。原本清寂的園子,頓時衣香鬢影,環佩叮噹,人語輕笑聲與菊香交織在一起。
蘇輕媛與秦婉容等人守在暖閣內,透過琉璃窗,可以看見外麵的情形。太後今日氣色頗佳,穿著絳紫色宮裝,外罩玄狐鬥篷,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緩緩行走在菊叢間,不時駐足細看,與身旁的皇後說著什麼。皇後則是一身明黃色禮服,端莊華貴,含笑陪著太後。
妃嬪們的穿著,果然如周大人所說,都在“雅緻”上下功夫。麗妃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的宮裝,外罩銀狐坎肩,髮髻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菊花簪,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她陪在太後身側,巧笑嫣然,隻是蘇輕媛敏銳地注意到,她的笑容似乎有些微的僵硬,目光不時飄向某個方向。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蘇輕媛看到了那盆傳說中的“玄墨”。它被單獨安置在一座漢白玉蓮花石座上,四周圍著明黃色的綢緞圍欄,彰顯其非同一般的地位。
花色果然奇特,是一種極其深邃的、近乎墨黑的紫色,花瓣厚重而有絨感,在黯淡的天光下,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唯有花心處一點金蕊,如同黑夜中的孤星,熠熠生輝。這盆花周圍聚集了不少人,驚嘆讚美之聲不絕於耳。
然而,蘇輕媛細看之下,卻發現那墨黑的花瓣邊緣,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捲曲,靠近花托的幾片花瓣,顏色也比其他地方略淺,透出一絲暗紅。若非有心細察,幾乎難以發現。她想起陳景雲昨日的話,心中瞭然——這盆花,恐怕確實經歷過一番“搶救”。
賞花的人群逐漸分散開來,三三兩兩,或駐足品評,或漫步談笑。皇子公主們多在年輕的宗室子弟陪伴下,在園中嬉戲。幾位年長的命婦則陪著太後皇後在暖亭中坐下歇息,宮人們奉上熱茶點心。
一切看似和樂融融,然而在這片風雅閑適的表象之下,蘇輕媛卻能感受到那種無形的、屬於宮廷的張力。妃嬪們看似隨意的站位,實則暗含親疏與等級;命婦們言笑間的恭維,往往話中有話;就連對某盆菊花的讚美,也可能隱含著對進獻之人的奉承或對競爭對手的微妙比較。
突然,暖閣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蘇輕媛立刻警覺,示意秦婉容出去檢視。不多時,秦婉容回來,低聲道:“是齊王妃,許是站得久了,又吹了風,忽然有些頭暈目眩,被貼身嬤嬤扶到旁邊涼亭歇息了。奴婢去看過,脈象虛浮,臉色發白,應是氣血不足加上外感風寒。”
“你處理得很好。”蘇輕媛點頭,“可給了葯?”
“給了隨身帶的參片含服,又讓嬤嬤餵了些熱薑茶。奴婢建議王妃稍作休息後,最好回府靜養,已派人去通知齊王府的轎輦到宮門等候。”
正說著,又有一個小太監匆匆跑到暖閣外,對值守的陳景雲說了幾句。陳景雲進來稟報:“師父,麗妃娘娘身邊的宮女來說,娘娘覺得有些氣悶,想問問太醫署可有清心爽神的藥油或香囊。”
蘇輕媛與秦婉容對視一眼。氣悶?這暖閣外開闊得很,且今日天氣清冷,何來氣悶?隻怕是心緒不寧吧。
“將咱們備的薄荷腦油取一盒,再拿一個裝有菊花、茉莉、陳皮等物的清心香囊,讓柳醫女親自送過去。”蘇輕媛吩咐道,“記住,隻送東西,不必多問,也不必久留。”
“是。”柳如眉應聲,取了東西便去了。
蘇輕媛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麗妃接過柳如眉送上的東西,勉強笑著道了謝,目光卻再次不受控製地飄向那盆“玄墨”,手中的帕子不自覺地絞緊了。她身邊的幾位妃嬪,看似在安慰,眼底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的微光。
午時將至,太後與皇後起駕回宮用膳,賞菊會暫告一段落。妃嬪命婦們也陸續散去,或回各自宮苑,或相邀小聚。禦花園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內廷司的宮人在收拾整理。
蘇輕媛等人也終於能稍事休息。暖閣內炭火依舊溫暖,秦婉容為每人倒上一杯熱茶。蘇輕媛捧著茶杯,走到窗邊。
人群散去後,園中的菊花似乎更加凸顯出來。那份屬於草木的、純粹的、不因人事紛擾而轉移的美,在略顯寂寥的午後,反而更加動人心魄。風過處,花瓣輕顫,香氣浮動。那座“菊山”依舊巍然矗立,沉默地展示著生命的繁華與力量。
“今日還算順利。”秦婉容走到她身邊,輕聲道,“多虧大人安排周詳。”
蘇輕媛搖了搖頭:“是你們應對得當。”她頓了頓,望向窗外那盆孤零零立在漢白玉座上的“玄墨”,“隻是這花……開得再美,一旦被賦予太多,便也失了本真,徒增負累。”
秦婉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低聲道:“在這宮裏,又有多少事、多少人,能保持本真呢?”
蘇輕媛沒有回答。她隻是靜靜看著那些菊花,看著它們在深秋的寒風中,依舊傲然挺立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