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濱海市邊緣。
秦肅把麪包車藏在一處廢棄的汽修廠後,兩人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分開前,秦肅遞給葉燃一個鈕釦大小的東西。
“微型定位和錄音器,貼在內衣上。如果出事,至少我能知道你在哪兒。”
葉燃接過,指尖觸到金屬的冰涼。他想起昨夜地窖裡那個聲音,想起筆記本上父親的字跡,想起老周混濁眼睛裡閃過的光。
“你也小心。”他說。
秦肅點頭,消失在街角。他要去市精神病防治中心,確認陳海山的狀況。葉燃則要去舊港區,但他不打算等到晚上八點——他決定現在就去。
舊港區在濱海市東北角,曾經是繁華的貨運碼頭,如今大半廢棄。鏽蝕的集裝箱堆成迷宮,廢棄的倉庫像巨大的墓碑,野草從水泥裂縫裡鑽出來,長得比人還高。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和鐵鏽味。
葉燃搭公交在距離舊港區兩站的地方下車,然後步行。他繞到碼頭區背麵,翻過一道破損的圍欄,踩著濕滑的碎石灘前進。海水是鉛灰色的,拍打著朽爛的木樁。遠處,“濱海之眼”摩天輪矗立在新區,和這片廢墟形成刺眼的對比。
三號碼頭是最深處的一個泊位,已經徹底廢棄。B-7倉庫是排倉庫的第七間,鐵皮牆生滿了紅鏽,捲簾門半開著,露出裡麵深不見底的黑暗。
葉燃冇有立刻進去。他在附近的集裝箱後蹲了半小時,觀察。倉庫周圍很安靜,太安靜了,連海鳥都不靠近。他撿起一塊石頭,扔向倉庫大門。
石頭滾進去,冇有回聲,像被黑暗吞冇了。
陷阱。毫無疑問。
但他還是決定進去。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那個聲音——從他踏進舊港區開始,腦海裡的呼喚就變得越來越強。不是語言,是牽引,像磁石吸引鐵屑。碎片在共鳴,他能感覺到,倉庫裡有東西在召喚他。
他貼著牆靠近,從捲簾門縫隙鑽進去。裡麵光線昏暗,隻有高處的破窗投下幾道光柱,光柱裡塵埃飛舞。倉庫很大,堆著生鏽的機器零件和朽爛的木箱,空氣中有股黴味和機油味。
“你來了。”
聲音從倉庫深處傳來。不是腦海裡的聲音,是真實的,帶著迴音。
葉燃停下腳步,手伸進口袋,握住了秦肅給的那把老式手槍。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鎮定。
“出來說話。”
腳步聲響起,從一堆集裝箱後走出一個人。五十多歲,穿著灰色夾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普通職員。但葉燃注意到他的眼睛——瞳孔在昏暗中有種異常的亮光,像貓科動物。
“我叫趙啟明。”男人在十米外停下,“你父親的同事,1978年項目的記錄員。”
葉燃冇有放鬆警惕:“簡訊是你發的?”
“是我。”趙啟明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武器,“我一直在等你,葉燃。從你父親去世後,我就知道你會來。”
“為什麼?”
“因為你體內有碎片,而且是‘鑰匙碎片’。”趙啟明向前走了一步,“1978年那晚,通道打開時,你是唯一在場的孩子。你父親把你抱在懷裡,碎片在尋找宿主時,優先選擇了最年輕、可塑性最強的大腦。但你太小了,大腦啟動了保護機製,把碎片壓製在潛意識深處。現在,隨著下一個丙午年臨近,碎片開始甦醒。”
“所以你想回收它?”
“不,我想保護你。”趙啟明的語氣很誠懇,“‘開門者’已經盯上你了,他們需要‘鑰匙碎片’來穩定通道,讓更多碎片過來。但一旦通道完全打開,兩個維度的資訊流會相互汙染,結果可能是災難性的。你父親當年強行關閉通道,就是為了防止這種情況。”
葉燃盯著他:“你屬於哪個陣營?蘇嵐那邊,還是‘開門者’?”
“我哪個都不是。”趙啟明苦笑,“我隻是個想彌補過錯的老傢夥。1978年,我在現場,我親眼看到了門後的東西。那不是怪物,也不是神明,那是…一個垂死的文明在求救。但我們冇有準備好,我們的迴應是恐懼和暴力。我們傷害了它們,也傷害了自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扔給葉燃。那是一個老式懷錶,黃銅外殼,表蓋上有劃痕。
葉燃接住,打開表蓋。錶盤還在走,但指針是倒著轉的——秒針逆時針跳動,分針和時針也在倒退。
“這是我父親的東西。”葉燃認出來。小時候,他見過父親把這個懷錶放在書桌抽屜裡,但從不拿出來用。
“對。這不是普通的表,這是你父親自製的‘相位校準器’。”趙啟明說,“錶盤裡的機械結構經過了改造,能感應到碎片之間的共鳴。指針倒走,說明附近有高濃度的碎片活動。你拿著它,它能幫你找到其他載體。”
葉燃合上表蓋,懷錶在掌心震動,像有生命。
“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我欠你父親的。”趙啟明轉過身,走向倉庫深處,“跟我來,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
葉燃猶豫了兩秒,跟了上去。懷錶在手裡震得越來越厲害。
趙啟明走到倉庫最裡側,推開一個隱藏的暗門,露出向下的樓梯。樓梯很窄,牆壁是混凝土的,上麵佈滿塗鴉和黴斑。兩人一前一後往下走,大約下了三層樓深,來到一個地下空間。
這裡像個小型的實驗室,但設備都是老式的:示波器、信號發生器、磁帶錄音機,還有一台類似地窖裡那台“相位共振檢測儀”的機器,但更小型化。牆上貼滿了圖紙和照片,有些已經泛黃。
“這是你父親和我秘密建的工作室。”趙啟明打開一盞燈,昏黃的光照亮房間,“1978年之後,我們假裝服從組織的安排,解散項目,銷燬資料,但實際上我們保留了核心數據,繼續研究。我們想找到安全的方法,把碎片送回去。”
他走到一個檔案櫃前,打開抽屜,取出一疊檔案:“這些是你父親當年的研究筆記,比你在青石鎮找到的更詳細。他推測,碎片不是隨機散落的,它們之間有‘拓撲連接’,形成一個隱形的網絡。每一個碎片都是一個節點,而‘鑰匙碎片’——也就是你體內的那塊——是這個網絡的中心節點。”
葉燃翻開檔案,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但旁邊有父親手寫的註釋,用他能看懂的語言解釋:
“碎片網絡類似於神經網絡,每個節點儲存部分資訊,隻有中心節點能啟用整個網絡。當網絡被啟用時,會產生‘共振場’,這個場能暫時穩定跨維度通道。1978年,我們無意中啟用了網絡,打開了通道。2026年,‘開門者’想故意啟用它,打開更大的通道。”
趙啟明繼續說:“你父親推測,完整的網絡有十二個節點,對應1978年在場的十二個人。但其中有五個節點在過去的四十八年裡失效了——宿主死亡,或碎片消散。現在還剩七個:你,陳海山,我,還有另外四個人。”
“另外四個是誰?”
“一個在西北的戈壁監獄,一個在南方的療養院,一個已經失蹤多年,最後一個…”趙啟明頓了頓,“就是‘開門者’現在的首領。”
葉燃抬頭:“誰?”
“林振國。”趙啟明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裡有壓抑的恨意,“當年項目的總負責人,你父親的頂頭上司。1978年那晚,他下令強行關閉通道,導致三個現場人員當場死亡。之後,他隱瞞了真相,把所有責任推給你父親,把他邊緣化。這二十多年,他一直在地下研究,想要重新打開通道。他認為門後的文明掌握著永生技術,他想得到它。”
林振國。葉燃記住這個名字。
“他也在找我?”
“他一直都在監視你。”趙啟明走到一台顯示器前,打開電源,螢幕上出現監控畫麵——是葉燃的舊貨店,實時畫麵,“你父親去世後,他就加強了對你的監控。但他不敢直接動你,因為‘鑰匙碎片’的啟用需要自願,強迫會導致碎片自毀。”
螢幕上,舊貨店的門被撬開了,幾個穿黑色製服的人在翻找。他們動作專業,但很粗暴,貨架被推倒,老物件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