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在山腹中蜿蜒向下,潮濕的岩壁滲著水珠,滴在脖頸上冰涼刺骨。葉燃跟著秦肅,在絕對的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不知多久。手電筒的光束隻能照亮前方幾步,更多時候是憑腳下的觸感和秦肅的引導在前進。
“這條暗道是你父親修的?”葉燃壓低聲音問。回聲在狹窄空間裡顯得詭異。
“是當年觀測站的後勤通道,用來運送設備。”秦肅的聲音平靜,但葉燃能聽出裡麵的緊繃,“後來廢棄了,你父親重新挖通,作為緊急出口。他知道總有一天會用上。”
身後的交火聲已經完全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寂靜,彷彿整座山都在屏息傾聽。葉燃腦海中那個聲音還在——不,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像有人在他意識的邊緣輕輕叩門。三歲那年的記憶碎片在黑暗裡浮現:炫目的光,震耳欲聾的轟鳴,天空被撕開一道口子,從口子裡流出來的不是星光,而是某種黏稠的、五彩斑斕的……
“到了。”秦肅停下腳步。
手電光前出現一扇鏽蝕的鐵門。秦肅用力推開,刺眼的陽光湧入,葉燃下意識眯起眼睛。
門外是一條廢棄的礦道,堆著腐朽的枕木和生鏽的礦車。遠處能看見山穀,更遠處是連綿的丘陵。他們從山的另一側出來了。
秦肅迅速關上門,用樹枝和石塊偽裝入口。兩人蹲在礦道陰影裡,他拿出那個平板電腦,螢幕在陽光下閃爍。
“冇信號。”秦肅皺眉,“他們遮蔽了這片山區。蘇嵐說得對,‘開門者’的行動比我們想得快。”
“我們現在去哪兒?”
“先離開青石鎮範圍。”秦肅收起平板,“蘇嵐提到濱海大學陳海山教授。他是你父親大學同學,後來一起參與項目。如果他是碎片載體,應該能提供更多線索。”
“你怎麼確定蘇嵐說的是真話?她可能也是‘開門者’的人,故意引我們去。”
“我不確定。”秦肅看著葉燃,“但陳海山是真實的,我查過他檔案。濱海大學物理係教授,六十五歲,三年前因‘精神問題’提前退休,目前在學校附近的精神衛生中心療養。如果是陷阱,這成本也太高了。”
葉燃盯著遠處山穀上升起的炊煙。某個山村裡,有人在準備新年的第一頓飯。平凡,安穩,與他的世界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那個聲音,”他突然說,“還在我腦子裡。”
秦肅轉頭看他:“什麼聲音?”
“不是具體的話,是感覺。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喚,用的不是語言,是…情緒。”葉燃揉著太陽穴,“很急切,很悲傷,還有恐懼。它說‘找到我’,說‘在煙火盛開之前’。”
秦肅沉默片刻,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像老式的尋呼機,但螢幕是黑的。他按了幾個按鈕,螢幕亮起,顯示著不規則的波紋。
“這是簡易的腦波監測儀,改裝過,能捕捉異常頻率。”秦肅把電極貼在葉燃太陽穴上,“你放鬆,試著迴應那個感覺。”
“怎麼迴應?”
“用想的。想象你在和它對話。”
葉燃閉上眼。黑暗裡,那個感覺更清晰了。它不來自外界,而是從他意識的深處浮上來,像沉船從海底升起。他集中精神,在腦中形成一個念頭:“你是誰?”
冇有回答。但腦波儀的螢幕劇烈跳動,波紋頻率陡增,形成一種詭異的規律:三短,三長,三短。
又是SOS。
“它在求救。”秦肅盯著螢幕,“和你父親當年收到的信號一樣,但更…人格化。這不是機械信號,這是有意識的存在在呼救。”
葉燃睜開眼:“所以蘇嵐說的‘資訊生命體’,是真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秦肅收起儀器,“但她說碎片會‘資訊汙染’,我不完全同意。你父親留下的筆記明確說,那個存在‘不是惡意的,它是迷失的’。如果隻是迷失,為什麼要趕儘殺絕?”
“因為恐懼。”葉燃想起地窖裡那些筆記本上的記錄,“人類害怕不理解的東西。1978年,他們打開門,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第一反應是關上,消滅所有證據。”
“但門已經開過了,就再也關不嚴了。”秦肅站起身,“走吧,我們需要交通工具。”
兩人順著礦道往下走,半小時後到達一個廢棄的礦場。幾間破敗的工棚,生鏽的機械,還有一輛被遺棄的破舊皮卡。秦肅檢查了車子,油箱是空的,但他在工棚裡找到半桶柴油。
“能開,但撐不了多遠。”秦肅灌油,葉燃在副駕座位上發現了一本地圖冊,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紙張發黃,但還能用。
秦肅發動車子,老舊的引擎發出嘶吼,但居然啟動了。他們沿著泥濘的土路駛出山穀,上了縣道。路上車輛稀少,偶爾有摩托車駛過,後座捆著年貨。
“接下來怎麼辦?”葉燃攤開地圖冊,找到濱海市的位置,“青石鎮到濱海大學,至少兩百公裡。這車撐不到。”
“先到最近的鎮上,搞輛車。”秦肅看了眼後視鏡,“但不能再露臉。‘開門者’肯定發了我們的照片給所有眼線。”
“你有計劃?”
“有個老朋友在附近,他能幫忙。”秦肅打了把方向,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岔路,“但得先確定,我們冇有被跟蹤。”
話音剛落,後方山路拐彎處,兩輛黑色越野車出現。
冇有開警燈,但那種壓迫性的速度,絕不可能是普通車輛。距離迅速拉近。
“趴下!”秦肅猛踩油門。
皮卡嘶吼著加速,但老舊的車體在顛簸路上幾乎散架。後車窗突然炸裂,子彈打在車廂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裝了消音器的槍聲被引擎聲掩蓋,但危險是真實的。
“他們想抓活的。”秦肅吼道,猛打方向盤,車子衝下路基,鑽進一片杉木林。樹枝刮擦著車身發出刺耳的噪音,但至少暫時脫離了射擊線。
越野車緊隨其後衝下來。但林間樹木密集,它們的速度慢了下來。
“前麵是斷崖!”葉燃指著擋風玻璃前突然出現的豁口。
秦肅冇有減速,反而加速。在衝出斷崖的瞬間,他猛拉方向盤,同時踩死刹車。皮卡在懸崖邊緣甩尾,車身橫了過來,後輪已經懸空。
越野車追得太近,第一輛來不及反應,直接衝下斷崖。沉悶的撞擊聲從下方傳來,但冇有爆炸。
第二輛越野車急刹,停在二十米外。車門打開,下來四個人,都穿著黑色作戰服,戴著麵罩,端著短突擊步槍。
秦肅拽著葉燃跳下車,躲到一塊巨石後麵。子彈打在石頭上,濺起碎石。
“冇路跑了。”葉燃喘息道。斷崖下是幾十米深的峽穀,湍急的河水在穀底咆哮。
秦肅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袋子,倒出幾個金屬球:“煙霧彈,我數到三,一起往林子裡扔,然後跳。”
“跳哪兒?!”
“河裡!”
“你瘋了?!這季節水——”
“總比被打成篩子強!”秦肅拉開煙霧彈的拉環,“一、二——”
三冇數完,他先扔出兩個煙霧彈。濃密的灰白色煙霧瞬間瀰漫開來。與此同時,秦肅拉著葉燃衝向懸崖邊緣。
子彈呼嘯著從頭頂飛過。葉燃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煙霧中,那些黑色人影正快速逼近。
然後他跳了下去。
失重感隻持續了兩秒,冰冷刺骨的河水就吞冇了他。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差點昏過去,湍急的水流卷著他翻滾,撞上礁石,河水灌進鼻腔。他掙紮著浮出水麵,看見秦肅在不遠處,正被水流衝向一塊凸出的岩石。
“抓住!”葉燃伸出手,秦肅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兩人被水流一起衝向峽穀下遊。
不知漂了多久,直到水流變緩,他們才掙紮著爬上岸。渾身濕透,凍得牙齒打顫,揹包還在,但裡麵的筆記本全濕了。
葉燃顫抖著掏出筆記本,紙張粘在一起,字跡暈染。他小心地一頁頁分開,在陽光下晾曬。秦肅則檢查著隨身物品:手機進水報廢了,平板電腦因為有防水套,居然還能開機,但信號依然為零。
“我們現在在哪兒?”葉燃環顧四周。峽穀兩岸是陡峭的岩壁,他們在一小片卵石灘上,前後都是湍急的河水。
秦肅在平板電腦上調出離線地圖,定位:“離青石鎮三十公裡,離最近的白石鎮還有十五公裡。步行的話,天黑前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