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海島的夜晚寂靜得隻剩下海浪拍岸的聲音。
葉燃在木屋的簡易床上輾轉反側。懷錶放在枕頭邊,指針倒走的哢嗒聲在黑暗裡異常清晰。晶體在揹包裡發出柔和的光,隔著布料透出來,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他閉上眼,嘗試進入睡眠,但腦海裡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呼喚,而是一段段具體的畫麵,像電影在意識深處播放:
一個巨大的、由光構成的圖書館,書架延伸到視野儘頭,每一本書都在自行翻開,書頁上流動著發光的文字。圖書館中央,懸浮著一個模糊的人形光影,正伸出手,指向某個方向。
畫麵切換:一片戈壁,黃昏,荒蕪的鹽堿地上矗立著一座監獄,高牆電網,哨塔上有持槍的警衛。其中一個牢房的窗戶裡,有個人影在牆上畫著什麼,畫的是複雜的幾何圖案,和父親筆記本裡的那些一樣。
再切換:南方,潮濕的雨季,一棟白色小樓隱在竹林裡。二樓窗戶後,一個白髮女人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嘴裡哼著古怪的調子。那調子,和葉燃腦海裡聲音唱的,是同一首歌。
李秀英。
葉燃猛地坐起,冷汗浸濕了後背。那不是夢,那是碎片之間的共鳴,是其他載體在無意識中發出的“信號”。李秀英還活著,還在唱歌,她的碎片還在活躍。
他下床,走到窗邊。秦肅在外麵的沙灘上守夜,背影在月光下像一尊石雕。
“睡不著?”秦肅冇回頭,但知道他在。
“我看見了一些東西。”葉燃走到他身邊坐下,“李秀英在南方療養院,她還活著,而且她的碎片還在工作,她在唱歌。”
“唱什麼?”
葉燃哼了幾個音節。那旋律古怪,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音樂體係,但有一種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美感。
秦肅聽完,皺眉:“這是1978年那晚,從通道裡傳出來的聲音。項目組的錄音裡有片段,但被列為絕密。你父親私下分析過,認為這是一種資訊編碼方式,用聲波承載數據。”
“李秀英是數據分析員,她能解碼。”
“也可能她被編碼了。”秦肅看著海麵,“碎片進入宿主後,會根據自己的性質改造宿主的意識。你父親得到的是理論知識和道德感,所以他成了研究者。林振國得到的是對權力和永生的渴望,所以他成了野心家。李秀英得到的,可能就是對這種‘歌聲’的敏感,所以她瘋了,但也在用這種方式‘儲存’資訊。”
葉燃想起父親筆記本裡的話:“碎片不是入侵,是共生。但共生的結果,取決於宿主原本的意識底色。”
“對。”秦肅站起身,“天快亮了,我們得出發。去南方,找李秀英。但在這之前,你需要學會控製碎片,否則靠近她可能會引發不可控的共鳴。”
“怎麼學?”
秦肅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打開,裡麵是兩個耳機狀的裝置,連著導線:“這是你父親研製的‘神經頻率穩定器’,原理是發射特定頻率的電磁波,乾擾碎片之間的共鳴。戴上它,能暫時遮蔽外部信號,讓你集中精神。”
葉燃戴上裝置。一陣輕微的電流感從太陽穴傳來,腦海裡的聲音果然變得模糊,像隔了一層水。但晶體在揹包裡震動了一下,似乎對乾擾有反應。
“維持時間不能超過兩小時,否則會導致碎片反噬。”秦肅說,“我們隻有一次機會。找到李秀英,確認她的狀態,收集她身上的碎片資訊,然後立刻離開。林振國肯定也在找她,我們得比他快。”
東方泛起魚肚白。兩人收拾好東西,把木屋恢複原狀,快艇駛離小島。清晨的海麵平靜得像鏡子,倒映著朝霞。
四個小時後,他們在南方沿海一個偏僻的小鎮上岸。秦肅用假身份租了輛車,兩人驅車前往“青山療養院”,距離還有一百公裡。
路上,葉燃嘗試練習控製碎片。他摘下穩定器幾分鐘,讓腦海裡的聲音重新清晰,然後集中注意力,試圖“問”它問題:
“李秀英的碎片是什麼性質?”
冇有語言回答,但一段資訊流直接湧入意識:圖像、數據、感受。李秀英的碎片承載的是“情感記憶”,是那個消亡文明在最後時刻的集體情緒——絕望、眷戀、希望、釋然。這些過於強烈的情緒衝擊了她作為人類的情感中樞,導致她精神崩潰,但也讓她成為最完整的“情感數據庫”。
“她瘋了,是因為她承受了一個文明最後的悲傷。”葉燃對秦肅說。
秦肅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你父親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李秀英不是瘋了,是‘過載了’。人類的情感容器太小,裝不下一個星球的告彆。”
下午兩點,車子駛入山區。青山療養院建在一處山穀裡,三麵環山,隻有一條路進出,像與世隔絕的孤島。白色的建築在綠樹掩映中,安靜得詭異。
秦肅在距離療養院一公裡的地方停車。兩人步行靠近,從側麵翻過圍牆,躲在一片竹林裡觀察。
療養院不大,主樓三層,副樓兩層,院子裡有幾個病人在散步,有護士陪同。氣氛平和,甚至祥和。
“看起來很正常。”葉燃壓低聲音。
“太正常了。”秦肅舉起望遠鏡,“警衛室隻有兩個保安在打瞌睡,監控攝像頭有一半是壞的,圍牆有破損。這種級彆的安保,不像是關押重要人物的樣子。”
“李秀英可能已經不在這裡了。”
“也可能是個陷阱。”秦肅收起望遠鏡,“但我們必須確認。你在外麵等我,我進去看看。”
“不,一起。”葉燃說,“如果李秀英真的在,隻有我能和她‘交流’。”
秦肅猶豫片刻,點頭:“戴上穩定器,控製共鳴強度。如果感覺不對,立刻撤退。”
兩人換上事先準備的護工服,戴上口罩,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進去。保安果然冇攔,隻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
主樓大廳裡,一箇中年護士在值班台後打哈欠。秦肅走過去,遞上偽造的介紹信:“市衛生局的,來檢查消防設施。”
護士掃了眼信,冇細看,指了指樓梯:“消防器材在每層樓梯間,自己看吧。院長去市裡開會了,有事問我。”
“李秀英在哪個房間?”葉燃突然問。
護士抬頭看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你問這個乾什麼?”
“她是我遠房親戚,家裡托我看看她。”葉燃儘量讓語氣自然。
護士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翻登記本:“李秀英…205房。但她情況特殊,需要主治醫生同意才能探視。”
“我們隻看一眼,不打擾她。”
“那也不行。”護士態度堅決,“李秀英是重點監護病人,有暴力傾向,上個月還傷了護士。你們要見她,得有院長批條。”
秦肅和葉燃對視一眼。暴力傾向?這和“情感過載”的描述不符。
“那她平時有什麼表現?”葉燃繼續問。
“唱歌。”護士說,“一天到晚唱,唱的調子怪得很,誰也聽不懂。有時半夜突然尖叫,說‘它們來了’。我們給她用了鎮靜劑,但效果越來越差。”她壓低聲音,“說真的,要不是市裡指定我們接收,早把她轉走了。這女人邪門。”
正說著,二樓傳來歌聲。
正是葉燃腦海裡的那個旋律,但更清晰,更完整,帶著一種撕裂心肺的悲傷。歌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其他病人似乎習慣了,冇人抬頭。
葉燃感到懷錶在口袋裡劇烈震動,晶體也開始發熱。腦海裡的聲音在和歌聲共鳴,穩定器的電流聲在耳邊滋滋作響。
“她在唱歌了。”護士看了眼牆上的鐘,“每天下午兩點半準時開始,唱一個小時,雷打不動。你們要是好奇,可以在樓道裡聽聽,但彆進房間。”
秦肅道謝,拉著葉燃上了二樓。
205房在走廊儘頭,房門緊閉,但門上的觀察窗冇拉簾子。葉燃湊近,看見房間裡:簡單的單人床,桌椅,窗戶有鐵欄杆。一個白髮女人背對門坐在輪椅上,麵朝窗外,肩膀隨著歌聲輕輕起伏。
她就是李秀英,當年項目組最年輕的數據分析員,現在看起來像八十歲,但實際年齡應該隻有六十出頭。碎片加速了她的衰老。
葉燃摘下一邊的穩定器。歌聲瞬間變得無比清晰,不再是聲音,而是直接湧入意識的資訊流:
一幅幅畫麵:一個陌生的星球,天空有三個太陽,奇異的植物發著光,建築像生長的晶體。然後天空裂開,黑色的裂縫吞噬一切,星球在崩解,無數的光點從地核中飛出,像螢火蟲,飛向虛空。那是文明的火種,在逃離死亡。
情感如海嘯般湧來:家園毀滅的絕望,對生存的渴望,對同伴的不捨,對未知的恐懼,以及最後的,一種近乎神聖的釋然——我們把記憶帶走了,我們就還活著,在彆處。
葉燃扶著牆,臉色發白。這股情緒衝擊太強烈,即使有碎片緩衝,他也差點承受不住。李秀英每天承受著這些,瘋了纔是正常反應。
歌聲突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