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衝出隧道時,天色已從暗紅轉為鉛灰。濱海市的輪廓徹底消失在身後的山巒間,桑塔納顛簸在年久失修的縣級公路上。儀錶盤顯示室外溫度零下五度,擋風玻璃邊緣結了薄霜。
“甩掉了?”葉燃盯著後視鏡。
“暫時。”秦肅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平板電腦上調出地圖,“他們不會跟太遠,進山後信號差,容易暴露。但我們隻有兩小時優勢。”
“你怎麼確定是兩小時?”
“因為天亮後會有護林員巡邏,他們不敢大規模搜山。但兩小時後,他們會調用無人機和熱成像,那時候山裡也不安全。”秦肅看了眼葉燃,“你手機還在身上?”
葉燃掏出手機。
“關機,取出SIM卡,扔了。”
“可我需要聯絡——”
“你現在唯一需要的聯絡,是活著到青石鎮。”秦肅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知道剛纔追我們的那些是什麼人嗎?”
葉燃搖頭。
“至少三批。第一批,國家安全係統的某個外圍部門,他們負責‘丙午煙火’的曆史檔案清理,職責是讓這個項目永遠消失。第二批,私營安保公司,受雇於某個想重啟實驗的資本集團。第三批,”秦肅頓了頓,“我不確定,但他們的裝備最精良,行動最有組織性,可能是軍方背景。”
“軍方?”葉燃皺眉,“一個煙火實驗項目,為什麼會有軍方介入?”
“因為你父親全息投影裡提到的‘跨維度共振’。”秦肅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黑色金屬方塊,放在兩人之間的中控台上,“這不是普通的存儲介質,這是1978年某國防研究所的試驗品,用於記錄‘異常物理現象’。你父親把它留下來,說明當年發生的事情,已經超出了常規物理學的解釋範疇。”
葉燃盯著那個黑色方塊。在晨光中,它的表麵流動著某種金屬質感的微光,像有生命。
“什麼叫‘異常物理現象’?”
“就是科學暫時無法解釋的事。”秦肅說,“比如,1978年丙午煙火大會當晚,舊港區出現了持續47秒的‘區域性重力異常’。現場有十二台攝影機,其中三台拍到了同一段畫麵:煙火炸開的瞬間,夜空中出現了一個‘缺口’,像是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能看到口子另一邊的景象——不是星空,而是某種結構複雜的建築內部。”
葉燃覺得喉嚨發乾:“然後呢?”
“然後所有相關記錄被列為最高機密,參與人員簽署終身保密協議。你父親是現場技術負責人之一,也是唯一在事後繼續私下調查的人。”秦肅看向葉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被盯上了。”
“意味著他知道得太多了。”秦肅糾正道,“而且他不肯閉嘴。1998年,他試圖向學術期刊投遞一篇論文,內容就是關於‘相位轉換介質’的理論推導。論文被攔截,他的人身自由開始受到限製。2003年,他開了那家舊貨店,表麵上是生意,實際上是在收集和‘丙午煙火’相關的物證。”
車子駛過一個急彎,輪胎碾過碎石,整個車身劇烈顛簸。葉燃下意識護住揹包,裡麵裝著父親的鐵盒。
“那些舊貨…”他喃喃道。
“都是線索。”秦肅說,“老式收音機裡可能藏著微型膠捲,膠捲相機裡可能有當年的現場照片,發條鬧鐘裡有紙條。你父親用二十三年的時間,把真相拆成碎片,藏在那些看似無用的老物件裡。他在等一個人把它們重新拚起來。”
“等我。”
“對。”秦肅的語氣軟了一些,“因為你三歲那年,和他一起去了現場。你是唯一一個,在‘門’打開時在場,並且活下來的未成年人。”
葉燃猛地轉頭:“什麼門?”
“那晚天空中的缺口,你父親稱之為‘門’。”秦肅說,“根據有限記錄,‘門’的另一側,有某種‘存在’試圖過來。煙火爆炸產生的特定頻率共振,短暫穩定了通道。通道維持了47秒,期間有‘資訊流’從另一側傳入。你父親的研究認為,那不是自然現象,而是某種…通訊嘗試。”
車子開始爬坡,山路越來越窄,兩旁是深不見底的峽穀。霧從穀底升騰,能見度降到不足二十米。
“我什麼都不記得。”葉燃說。
“三歲孩子的記憶很模糊,但不會完全消失。”秦肅從後座拿過一個保溫杯,喝了口水,“到了青石鎮,也許能幫你喚醒一些東西。”
“我爺爺的舊宅裡有什麼?”
“不知道。你父親隻留了那句話。”秦肅說,“但青石鎮本身就很特彆。它是你父親的老家,也是1978年‘丙午煙火’項目最初的選址地。後來因為‘地質結構不穩定’,才改到濱海市舊港區。但你父親私下調查發現,所謂地質問題,是藉口。真正原因是,青石鎮地下,有某種‘天然共振場’,容易放大實驗的副作用。”
“副作用是什麼?”
秦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看過那晚現場錄像的人,三分之一在三個月內出現嚴重精神問題,包括幻覺、記憶錯亂、自殘傾向。另外三分之一被調離原崗位,從此下落不明。剩下三分之一,”他看了眼葉燃,“就是你父親那樣,表麵上正常生活,實際上一直在暗中調查,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意外死亡’。”
葉燃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我父親不是肺癌?”
“病理報告是肺癌,但發病速度和惡化程度都不正常。”秦肅的聲音很沉,“他去世前三個月,私下聯絡過我一次,說他發現了關鍵線索,關於‘門’的另一側是什麼。但他冇在電話裡說,隻說如果他有不測,就讓我在下一個丙午年找到你,幫你把故事寫完。”
“為什麼一定要寫故事?”
“因為文字是容器。”秦肅說,“有些真相,用報告、用數據、用公式,都無法承載。但故事可以。故事能在人心裡紮根,能傳播,能變形,能存活。你父親相信,當足夠多的人知道這件事時,‘他們’就再也無法掩蓋了。”
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路牌鏽跡斑斑,勉強能辨認出“青石鎮 15km”的箭頭指向左側一條更窄的路。秦肅打方向拐進去,路麵從水泥變成碎石,車輪碾過時發出刺耳的噪音。
“快到了。”他說。
十五分鐘後,青石鎮出現在山穀深處。那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地方:幾十棟灰瓦老屋依山而建,石板路長滿青苔,唯一的現代痕跡是幾根電線杆,上麵纏著雜亂的電線。鎮口有一棵巨大的槐樹,樹乾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枝丫光禿禿地伸向鉛灰色的天空。
秦肅把車停在槐樹下。兩人下車,冷空氣撲麵而來,帶著山區特有的濕冷和草木腐爛的氣息。鎮上不見人影,隻有幾隻土狗在遠處警惕地張望。
“就是這棵樹。”葉燃走到槐樹下。樹乾上刻著許多名字和日期,最早能追溯到民國時期。在樹乾一人高的位置,他看到了三個熟悉的字:葉文山。刻痕很淺,像是用鑰匙之類的東西劃的,日期是“1977.8.23”。
那是父親離開青石鎮,去省城讀大學的前一天。
“鑰匙在樹下。”秦肅蹲下身,開始用手刨樹根旁的泥土。葉燃也加入,兩人很快挖開一層凍土,在離樹根約半米深的地方,指尖碰到了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