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婉兮輕抬眼眸,與夙昭玩味輕佻的眼神碰撞一瞬,旋即低下頭來,眼中帶著小心翼翼和一絲驚懼。
“奴婢謹遵殿下之命,必竭力促成此事,不負殿下厚望。”
“這就對了。”
夙昭轉身踏出膳堂,又頓住腳步,折返到付婉兮身邊,神情有些不自在,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嗓音道:“你近日做的那叫什麼…蓯蓉藥膳雞湯有點用,劑量上…能不能加大些?”
付婉兮搖搖頭,鄭重其事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殿下不可操之過急,以免傷了本源之氣。”
夙昭不耐煩地收回眼神,“此事絕不能跟太子妃提起,無論她怎麼問,都彆鬆口……”
“是,殿下,奴婢謹記。”付婉兮躬身應下。
待夙昭領著侍衛走後,付婉兮垂首低眉的眼角下,露出一抹難以覺察的笑意。
迎麵直視初升的朝陽,她也不再覺得刺眼,光束向著她預料的縫隙撒下,落在她的手心裡。
午後,付婉兮在尚食局忙完,便回到住處寧園,換下女官服,穿上窄袖圓領胡服,匆匆忙忙地出了宮。
對於如何在確保皇室體麵的前提下,用有效的預算辦一場得體的壽宴,她心中已經擬定好大概的計劃。
眼下,她出宮隻為一件掛心已久之事。
自一月前與太醫署龐濯達成交易,她將自己的要求告知他後,龐濯到如今卻杳無音信。
她料想龐濯或許對此事有心無力,亦或是不願入局。
眼下趁著出宮采買的大好機會,她不能再乾等龐濯的訊息傳來,她要藉此機會讓此事塵埃落定。
靠著太子的白玉螭龍佩,付婉兮從內侍省內仆局借到了一輛馬車,駕車駛離了皇城。
馬車來到西市巷口的一間爆竹鋪前,付婉兮跳下馬車,正要走進鋪子裡,卻從鄰鋪售賣的銅鏡中,看到自己身後不遠處跟著一名極為眼熟的丫鬟。
那丫鬟年歲不大,約莫十五六歲,紮著雙丫髻,見付婉兮停住腳步,趕忙藏進售賣胭脂水粉的攤位後。
付婉兮秀眉微蹙,佯裝不知,悄然將懷中錢袋扔到身前,又以身後人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姿勢,俯身撿起錢袋,拍了拍塵土,揣進袖中,旋即回到馬車上,駕車離去。
躲在胭脂攤後的丫鬟,連忙放下手中口脂,提起裙角追了上去,待她穿行一條街市,找到停留的馬車時,卻不見馬車的主人去了何處。
付婉兮站在對麵閣樓上,透過窗欞縫隙注視著那丫鬟良久,才終於想起她是何人。
她暗自納悶:太子妃派人跟蹤自己做什麼?她又不是太子的女人,就算要爭風吃醋,也不該來找她纔對。
付婉兮轉身下樓,遇上小二端著托盤走上樓梯,托盤中放著她方纔胡亂點的一碟醬牛肉和一碗酥炸魚膾。
她從錢袋中掏出兩粒碎銀,放進小二托盤中:“二兩銀子是食費,另外二兩是我單獨賞你的小費,隻要有人來此尋人,彆說我來過此地。菜不吃了,一併贈你。”
小二的神情由錯愕轉為驚喜:“好嘞!小的一定做到,客官您慢走~下回再來。”
付婉兮快步下了樓梯,掀開後廚簾布鑽了進去。
狹窄的幾眼灶台前,油煙滾滾,辣椒的氣味嗆得人睜不開眼,幾名大廚揮汗如雨,晃動著手中鍋鏟。
見外人進到後廚,廚子正要請她出去,付婉兮卻自顧自鑽過後巷:“你們有冇有見過一隻三花玳瑁啊?可急死我了。”
廚子們一聽,連連搖頭,顧不上搭理她。
付婉兮神色懊惱地轉身離去,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守在前門付婉兮馬車前的那名丫鬟,此刻抬步邁進了這間酒樓內左顧右盼。
小二將今天得賞的免費酒食放進櫃檯後藏著,見門口的女子東張西望似乎在尋人,不禁心頭一動。
方纔那名貌美的女客官說的,怕就是此人了吧。
他扯出笑得有些僵硬的招牌式笑容迎了上去:“客官裡麵請,幾位啊?今日吃點什麼?本店今日有上新的菜品……”
丫鬟出聲打斷他道:“我不是來吃飯的,我是來尋人的。你有冇有見過一個身穿鬆綠色圓領胡服的女子進店?”
小二“嘶”了一聲,作回憶狀:“有有有!她就在二樓,我帶您去。”
丫鬟心中一喜:“多謝!你彆聲張,我看一眼就離開。”
兩人上到二樓,丫鬟躲在紅綾帷幔後張望,隻見桌前坐著幾名身穿緋色圓領袍服的女子,正聚坐在一起飲酒閒談。
丫鬟麵色一沉,轉頭質問小二:“你不是說帶我找綠色胡服的女子嗎?她們穿的,明明是緋色胡服啊~”
小二麵露窘態:“啊?小的瞧著明明就是綠……對不住啊客官,小的不太分得清緋、綠二色。”
丫鬟氣沖沖地下了樓,口中小聲埋怨小二耽擱她的時間,讓她徹底跟丟了付婉兮。
付婉兮在離開酒樓後,繞到了西市巷,買了一個玉麵狐狸的麵具戴在臉上,而後走進先前便打算進的爆竹鋪內。
不料付婉兮還未開口,掌櫃便要上前關閉店門。
“客官要買爆竹煙火的話,等下月再來吧,店內的存貨已經售罄。”
付婉兮愕然,卻不願就此作罷。
“散賣的硝石、硫磺總該有吧?”
掌櫃撇撇嘴:“客官,真要有的話,小人怎會放著銀子不賺呢~朝廷市營司每月限售的量就那麼多,等下月吧。”
說完便趕著付婉兮離開。
整座坊市有售賣炮竹資質的就三家,付婉兮隻得無奈離開店內,打算再去鄰街其他兩家鋪子看看。
然而等她走街串巷,找到另外兩家炮竹鋪時,卻是連店門都關上了。
付婉兮心有不甘,難不成這兩家鋪子的炮竹也售罄了嗎?
大鉞向來有用炮竹驅邪、除舊避晦的風俗,但一般百姓並不願將銀錢花在這上麵,即便大戶人家設宴觀賞煙火,也不至於將城中煙火鋪子的存貨全數買走。
眼下離太後壽宴不足一月,若是在這段時日裡不能買到硝石硫磺,那她就隻能眼睜睜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對了!鬼市!
付婉兮突然想起東街的鬼市,那一定有售賣炮竹的鋪子。
那地方魚龍混雜、不見天日,都是些江湖上的怪盜俠客經營售賣著許多灰色產業,卻也能尋到集市上買不到的東西。
打定好主意,付婉兮便準備前往離城門最近處的鬼市。
為了趕在宮門關閉前回城,付婉兮大步流星地穿過車水馬龍的義興坊,趕去鬼市。
一進到東街,街上的行人明顯減少,耳邊嘈雜的聲音也削弱大半。就連這鬼市上的天色,似乎也變得有些陰沉。
付婉兮順著狹窄陰暗的石道,走進一條窄巷,入眼便是幾名躺在石壁下的男子,身穿粗布草鞋,蜷在地上,拽著沾染血跡的褲腿。
緊接著,一個個身著奇裝異服的行人,進入她的視野。
已至深秋時節,有人卻隻著一身短打勁裝,全身塗著油繪,恨不能一絲不掛地全方位展示胸前的九龍拉棺刺青。
有的滿臉橫肉,剃著雞冠發,肩扛銀環長刀,毫不避諱地掃視付婉兮難以遮掩的窈窕身段。
付婉兮感受著向她投來的各種目光,慶幸自己買了這張麵具做遮擋,否則怕是早已讓他們瞧出自己初來乍到的窘態。
然而還未等她進到鬼市中心擺放攤位的地方,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恐的慘叫聲。
付婉兮驚惶回頭,隻見方纔蜷在地上微微抽搐的那名男子,此刻雙目赤紅,正啃咬著渾身刺青的赤膊男子。
行人攤販丟了手中貨物四散而逃,不少人嚇到腿軟,無法直立行走。
僅轉眼間,便有四五名行人命喪那男子口中。
一名四五歲的幼童,因迷失方向嚎啕大哭,哭聲頓時吸引了那異變的流民,在撕咬下一名小販脖子上的皮肉後,便衝向了那幼童。
付婉兮上前抱起幼童,見狹窄的出口被屍體堵住,當即轉身,逃向鬼市內的方向。
然而那流民速度極快,僅三兩步便追上了付婉兮,伸出長滿了赤紅硬殼的鉗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