鉞帝詢問眾臣是否願意協助光祿卿操辦壽宴一事。
群臣眼神閃躲,悶頭不語,誰也不願費力不討好,接下這有勞無功的苦差事,辦好了壽宴,最多得句有名無實的誇讚,辦不好還得落下個敷衍塞責的罪名。
鉞帝對眾臣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不悅地看向右相寧隋遠。
“寧相可有合適的人選推舉?”
“回陛下,協助舉辦太後壽宴一事,老臣確實想到一個最合適的人選,就在陛下身前。”
鉞帝循著寧隋遠的目光,看向台前的太子,“昭兒,可有信心辦妥皇祖母的壽宴一事?”
太子夙昭麵色一顫,即刻跪地頓首:“兒臣必儘心儘責,不負父皇期望!”
鉞帝滿意地點點頭,“如此甚好,今日到此為止,散朝。”
諸臣一臉疲倦地叩拜鉞帝後,紛紛散去。
左丞瞥見寧隋遠那故作清廉的模樣便心生厭惡,他舉薦太子接下太後壽宴一事,無非就是為了自己的獨女—當今太子妃寧紓嫻鋪路。
自大皇子夙昭與寧隋遠之女成婚至今日,已有數月,可不知為何,一向風流成性的太子,卻在成婚後始終不願踏入太子妃的寢殿。
此事已在內宮中暗自傳開,太子妃一時淪為宮中諸位妃嬪茶餘飯後的笑柄談資。
老傢夥以往總不願站隊表明立場,如今不管不顧,這是心疼愛女受委屈,想為太子做出些政績,坐不住了吧……
散朝後,眾臣踏下清政殿前的百步石階,太子夙昭在前健步如飛,光祿卿在後緊追不捨。
“太子殿下留步……等等老臣。”
夙昭頓住腳步,回頭見光祿卿為了追上自己,走下台階的雙腿都不由得發顫的模樣,隻覺滑稽至極,又往前快走到平地上,這才停下腳步,好整以暇地等他上前。
“陳老上朝都困難,怎麼不早些向父皇提出告老還鄉?找孤有何事?”
光祿卿下完台階,走到平地上,斂袖對夙昭揖禮道:“老臣是想同殿下商榷壽宴上的賓客席位排布一事。
此事可大可小,但若是稍有不慎,將席位安排顛倒,不合官員所屬品級,惹得同僚心生怨懟,那就是老臣的失職了。”
光祿卿顫巍巍從袖中拿出一本名冊來,緩緩將其展開,眯眼瞅著上麵的字體,幾乎要把折帖杵在臉上。
確認此物是名帖後,才遞到夙昭眼前。
隻見上麵寫滿了文武百官的名字,按照宮宴席位,上下兩兩對稱分佈,足有好幾米長。
“殿下請看,這是老陳按照官階品級大致擬定的賓客席位,殿下覺得有何不足之處,老臣再調整一番。”
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幾百個人名,夙昭隻覺光祿卿老眼昏花的毛病傳到了自己的雙眼上,劍眉一蹙,擺手道:“陳老為官幾十年,官員的品階大小比孤更為瞭解,看著辦就行。”
語畢,便要拂袖離開。
“殿下…殿下,此事陛下讓老臣從旁協助,老臣不敢擅自做主啊…需得殿下蓋上私印,老臣纔敢安排……國庫銀兩不足,那許多需要額外采買的物料,老臣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光祿卿見夙昭冇有停下腳步的意思,老眼一轉,左腳踩右腳,平地一大摔,“哎喲~~”
叫聲頓時將周圍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有人想上前攙扶一把這年老力衰的老臣,在見到夙昭時,又隻能垂首低眉,悄悄打量著兩人的動作。
夙昭看眾臣紛紛投來目光,彷彿在批判自己虐待老人的惡劣行徑,拉下臉來辯白道:“看什麼看!他自己摔的。”
夙昭無奈轉身,上前幾步,一把將光祿卿從地上撈起來,冇好氣地剜了他一眼,心中暗罵這些老東西一個比一個老辣狡猾。
為了不擔責,竟將自己說成這場壽宴的主責人,他堂堂太子,又不可能為了誰是主責人去找父皇理論,讓他像是嘴裡吃了蒼蠅一般難受。
夙昭不情不願地接過名帖,看著光祿卿一臉期待的眼神,冷聲道:“名帖先放孤這兒,待驗看完再蓋上私印,孤自會遣人送到你府上。
既然國庫銀兩不足,你為何不在大殿上向父皇說明,你如實呈報,說不定父皇會取消皇祖母壽宴,或是將壽宴規製減半。”
“殿下有所不知,太後孃娘今年頭風頻發,已經有大半年的時間不能出殿門見人。
陛下篤行孝悌,兩月前就找到下官商議過此事,說免去陛下自己和皇後的壽宴,也要為太後孃娘大辦一場沾點喜氣。”
夙昭聽完擺了擺手:“孤知道了,你這擔子算是丟出去了,可是苦了孤要精打細算了。”
光祿卿惶恐躬身:“殿下此話真是折煞老臣……那老臣就靜候殿下訊息了。”
光祿卿抬腿就走,忽地想起自己本該腿腳不便,僵硬地收回邁出的左腳,一瘸一拐地向著宮門走去。
夙昭盯著他那雙腿,抱臂道:“陳老方纔不是摔了右腿嗎?怎麼瘸的是左腿?孤還是為陳老傳喚一聲太醫署,讓他們給您瞧瞧……”
“不必了不必了……殿下,老臣冇傷到筋骨,多走兩步就行了,多謝殿下好意,老臣告退。”
說完,光祿卿朝著宮門外停放馬車的家仆喊了兩聲,家仆匆匆上前,攙扶家主上了馬車。
夙昭愁眉不展,一路上都在思慮,該如何用最少的預算將壽宴辦得妥帖,然而毫無經驗的夙昭,已然進了東宮膳堂,都冇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直到尚食局的人來傳早膳,夙昭猛然想起了一個辦事妥帖的人,眉間的愁雲忽然散開。
他叫住身旁的侍衛焦柞:“付婉兮在何處,將她叫來,孤有要事相商。”
侍衛焦柞領命離開,不多時,便將付婉兮叫到了膳堂中。
付婉兮趕來膳堂的路上,大概猜到夙昭是在上朝之時接到了什麼任務,故而才火急火燎地讓侍衛把自己叫來。
果不其然,她剛跨進膳堂門檻,夙昭便放下了手中的魚翅粥碗,眼神示意,看向身旁的鼓凳:“你坐這兒,孤問你些事兒。”
付婉兮恭敬垂首:“殿下,奴婢站著答話就行,與殿下同坐一處,於禮不合。”
“隨你。”夙昭喝完碗中的最後一口魚翅粥,放下碗勺,接過焦柞遞過來的錦帕擦了擦嘴,凝視著付婉兮。
“父皇將皇祖母壽宴一事交給孤,但籌辦壽宴的預算不多,你協同光祿卿陳大人,想法子將這壽宴一同操辦出來。
至少不能顯得捉襟見肘,丟了皇室的體麵。”
付婉兮思忖幾息後,審慎開口道:“殿下信任奴婢,實乃奴婢之福,隻是奴婢性情古板、無甚巧思,從未有過操持壽宴的經驗,與宮中掌管太常寺禮樂的樂師們也不相熟,不敢貿然應下……”
夙昭打斷她的話:“孤接到這任務後,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你,想給你個表現自己的機會,知道孤為何如此信任你嗎?”
“奴婢愚鈍…請殿下明示。”
他站起身,審視付婉兮片刻後,輕抬她的下巴,耳語道:“因為孤始終相信,人在麵臨絕境時,纔會爆發出超乎尋常的潛力。
如同一個毫無倚仗的人,在波濤洶湧的暗河中漂浮不定時,她會緊緊抓住身邊任何救命稻草,甚至學會鳧水。
而你,卻是帶著你和你的母親,一同漂浮在這暗河之上,而那根救命稻草,是孤賜予你的,所以孤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