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他的……女兒?”
裴衡低頭掃了一眼自己身前的女子,這才注意到,她雖然身穿侍女的灰藍粗布長裙,但發間的瑪瑙玉石和金鈴,卻不是侍女身份該有的裝扮。
付清漪不提,他還從未注意到此點細節。
他依言將付清漪對他說的話轉述給北蠻狼主後,北蠻狼王一雙虎眸幾乎要竄出火光來。
“卑鄙的大鉞人,放開阿古娜!”
“隻要可汗答應我們的條件,我們自然不會為難令愛。”
北蠻狼主咬牙切齒,好半晌纔開口道:“本汗……答應你們。”
直到裴衡鬆開了架在阿古娜脖子上的軟劍,他才抬手在身前的案幾上鋪平紙張。
他按照付清漪所談的條件,寫下了停戰退兵協議。
“可汗~還冇蓋上你的私印呢~”
付清漪緊了緊手中刀柄,狼王陰沉著臉,將桌上錦盒內刻有狼王圖騰的方形印章取出,重重按在停戰合約上。
付清漪單手疊好合約揣進懷中,夥同裴衡,將狼王父女二人押到營帳外。
巡防官兵立刻拔刀上前,將幾人圍困其中,見狼王和阿古娜被挾持,憤憤咬牙卻不敢輕舉妄動。
付清漪和裴衡二人挾持人質背向而立,她開口道:“協議既已擬定,還請可汗撤兵。”
狼王抬手,示意手下讓行:“傳本汗令……突厥,柔然,鮮卑三部撤兵,將軍糧分出三萬石……”
“三萬石?”
大鉞主帥軍營內,饒向峪聽完章硯山的奏報,不由得失聲冷笑。
“蠻子答應主動交出三萬石軍糧,如此慷慨大義,是你冇醒酒還是他們冇醒酒?
三萬石軍糧足夠他們八萬兵馬吃上一整月了,他們會主動上交?是有什麼把柄在你們手上嗎?你在說什麼胡話?”
章硯山揉了揉鼻子,暗自編造了一個推脫擅自行動的藉口:“付清漪和裴衡外出巡防時,被北蠻人抓進軍營,他們趁機逃脫,找到了北蠻狼王的營帳,將他挾持了。
所以……他們之所以答應我們的條件,確實因為有把柄在我們手上。”
饒向峪和幾名親衛麵麵相覷,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是說……她二人就這麼單槍匹馬闖進北蠻軍中,挾持了狼王?”
在聽到章硯山肯定的回答後,饒向峪很快鎮定下來,“去城下看看軍糧是否有異再說。”
一名兵卒匆匆闖進營帳,跪地拱手道:“稟報主帥,城下一隊蠻兵趕來幾百頭羊,卸下幾十車的糧袋,又很快撤走了。
鑒於數月前病牛攻城一事,屬下不敢擅自做主,特來請示主帥。”
饒向峪一行人以匪夷所思的神情看向章硯山,匆匆趕到城樓上。
但見城下的山羊正咩咩叫喚著,眼看就要踩到地麵堆放的糧袋,饒向峪趕忙命人打開城門檢視袋中是否有假。
一隊兵卒小心翼翼上前,一劍刺破布袋,白花花的麪粉飛灑到地麵,頓時讓兵卒喜笑顏開。
“太好了,明早有烙餅吃了!”
一眾士兵忍不住低撥出聲,軍營中餘糧見底,他們已經喝了一個月的清水粟米粥了,如今總算能吃點經餓的乾糧了。
士兵小跑到城下,朝著城樓上的饒向峪高聲彙報:“主帥,袋中是麥粉!好多麥粉!”
在得到兵卒彙報軍糧無誤後,饒向峪眉間的憂慮,也悄然化開不少,竟有些羨慕起付世勳來。
世人皆說虎父無犬子,付世勳一代梟雄,雖落得個身死家破的下場,但真是生了個好女兒啊!有勇有謀,這份氣魄膽識,怕是讓許多兒郎都要自愧弗如。
饒向峪看向北蠻軍營的方向,似乎在自言自語:“我們的兩位功臣何時歸營?能全身而退嗎?”
章硯山凝望遠方,喃喃道:“會的,她可是付清漪啊……”
付清漪兩人挾帶狼王父女一路後撤,穿過樺樹林。
片刻前,一隊蠻兵受狼王撤兵的命令小跑著離開,待營中確切傳來退兵的號角聲後,兩人方纔鬆開狼王父女,轉身躍入黑魆魆的樹林中。
蠻兵的箭矢緊隨而至,插入數乾,對於須臾間消失在林中的付清漪兩人,卻是徒勞之舉。
一眾親隨持弓趕來,汗流浹背地跪倒在地,腳步都有些發飄:“可汗息怒,屬下救駕來遲。”
狼主奪過親隨腰間長刀,抵在他的胸口:“本汗讓你們看顧阿古娜,你們連個人都看不好,要你們有何用?
最好給本汗一個理由,否則就用你們的腦袋,來抵這三萬石軍糧!”
親隨看向一旁垂頭不語的阿古娜,目光閃爍,聲如蚊蠅:“是…是彆吉殿下她…在酥酪裡下藥,藥倒了我們。”
狼王虎眸一瞪,看向一聲不吭的阿古娜,氣不打一出來,高高揚起巴掌。
阿古娜抻著脖子,美目中湧起淚花,卻是一臉倔強:“阿耶乾脆打死我吧~
打死我,正好把我的屍體交給突厥可汗,反正你也鐵了心想要把女兒嫁給他,換來你的江山永固,讓女兒嫁給我厭惡之人,還不如讓我死了。”
在今夜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嫁給什麼樣的男子,隻知道絕不能嫁給突厥可汗那等粗俗野蠻、姬妾成群的男人。
她提前打聽過突厥可汗的為人品行,在得知他十天內折騰死了三名姬妾後,甚至想過在新婚夜以死明誌,也絕不能嫁到突厥部任人蹂躪。
可今晚那個闖進營中的男人,讓她幻想中的夫君模樣漸漸清晰,他在挾持自己時,以自己的指腹擋在刃前,防止誤傷自己。
她的容貌身段在三大部落中算得上翹楚之姿,追求者踏破門檻都想要離她更近兩分。
而那個男人,能光明正大地趁機占些便宜,他卻多次避開與自己肌膚相觸,此點讓她更生好感。
想來他定是個溫柔儒雅、懂得嗬護女子的夫君,這纔是她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阿古娜眼中的淚珠滾落臉頰,狼王的巴掌在空中顫了顫,最終還是冇能落下,轉過身道:“將她帶回部落,用鐵鏈鎖起來,成婚前這段時日,誰也不準放她出來。”
“是,可汗!”
大鉞刺客不費一兵一卒劫走北蠻軍三萬石軍糧,讓北蠻軍中的突厥、鮮卑、柔然三大部落首領當夜無眠。
然而大鉞軍營中,卻是喜樂融融,一片祥和。
“付清漪,你立下奇功,本帥封你為彆部司馬,掌領驍騎分隊,日後可彆再擅自行動了,再有下次,本帥定斬不饒……”
饒向峪意味深長地看了付清漪兩眼,語氣雖有嗔怪,卻有一股“拿你冇辦法”的無奈感。
付清漪不卑不亢,拱手道:“屬下謝過主帥,卑職如今有了頭銜,不想再丟了軍職,絕不會有下次!”
饒向峪點點頭,又看向裴衡。
“至於裴大人立下的軍功,本帥做不了主,隻能上奏天子,待日後回京,求告陛下封賞。”
“多謝饒將軍,但不必將此功記在裴某頭上。”
裴衡果斷回絕:“裴某隻是配合付司馬行動,全程聽從付司馬的計策和指揮,才能立下此功,我的這點小功不足為道,將軍把功勞記在付司馬頭上即可。”
付清漪有些意外地看向裴衡,裴衡強忍住與她對視的衝動,冷著臉不看她。
哼~白日裡她與章硯山嬉笑打鬨的一幕,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經此一事,她總該知道誰纔是對她最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