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山走了以後,我每天還是做飯、陪老太太、收拾院子。
每隔半個月,他會寄一封信回來。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娘,秀兒,我在這裡很好。吃的飽,睡的香。老闆人好,不罵人。”
“秀兒,你教我的字夠用了,記賬冇問題。”
“娘,城裡樓真高,我數了,最高的有八層。”
每一封信,我都念給老太太聽。
她聽完就笑,笑著笑著就抹眼睛。
第三個月,信裡夾了一張彙款單。
三十塊。
“給家裡用。”他在信裡寫。
老太太讓我把錢存起來,一分不動。
第五個月,信又來了。
這回不是彙款單,是一張火車票。
“娘,秀兒,我租到房子了。你們來吧。”
老太太攥著那張火車票,手指抖了抖。
“閨女,咱真要去城裡?”
我看著那張票,心裡突然有點慌。
城裡。
我這輩子最遠隻去過鎮上。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去。”
走的那天,村裡人又在曬穀場上曬太陽。
我扶著老太太,從他們跟前走過。
還是那個婆娘,扯著嗓子喊:“喲,這不是秀兒嗎?去哪兒啊?”
“去省城。”我說。
她愣住,邊上幾個人也愣住。
“去省城乾啥?”
“找我男人。”
我冇回頭,扶著老太太一直往前走。
身後傳來竊竊私語。
“省城?她男人不是在隔壁村種地嗎?”
“你不知道?她男人去城裡打工了。”
“打工能打出個省城戶口?吹吧。”
“就是,一個蹲過大牢的,能有什麼出息?”
我聽著這些話,腳下冇停。
火車晃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的省城。
出了站,我扶著老太太站在廣場上,看著麵前密密麻麻的人群,腦袋發懵。
“秀兒!”
有人在喊。
我循著聲音看過去。
葉青山站在人群裡,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剪短了,臉還是那麼黑紅。
他跑過來,先扶住老太太。
“娘,路上累不累?”
老太太摸摸他的臉,笑了。
“不累,不累。”
他又看向我。
一年多冇見,他看著我的眼神還是那樣,定定的,不躲閃。
“走吧,回家。”
他說的家,是城邊一棟老筒子樓裡的一個單間。
十二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煤球爐。
窗戶外頭晾著衣服,樓道裡有人炒菜,油煙味飄進來。
但窗戶玻璃擦得很亮,桌子上鋪著一塊新桌布,床單也是新的。
老太太坐在床上,摸摸這,摸摸那,一直笑。
葉青山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打開。
裡頭全是書。
“我買的。”他說,有點不好意思,“舊書攤上淘的,一本五分錢。”
我蹲下來,翻了翻。
有《三國演義》,有《水滸傳》,有《紅樓夢》,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
“看得懂嗎?”我問。
“有的懂,有的不懂。”他說,“不懂的就查字典。”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站在窗邊,陽光從背後照進來,給他鑲了一圈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