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每天晚上吃完飯,葉青山就搬個小板凳,坐在堂屋方桌邊上。
我從老太太屋裡找出幾本老黃曆,翻到後麵有字的頁麵,一個字一個字教他念。
“春……這個字是春,春天的春。”
“夏……夏天的夏。”
“秋……冬天的冬不對,這個是秋,秋天的秋。”
他學得很慢,但很認真。
念一遍,記不住,就念兩遍。兩遍記不住,就念十遍。唸完了用手指頭在桌子上劃,劃完再念。
有時候唸到後半夜,煤油燈的油都快乾了,他才肯回柴房睡覺。
老太太睡得早,但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見堂屋裡還在唸書,就躺在床上笑。
這樣過了大半年。
有一天,葉青山從鎮上回來,懷裡揣著一本書。
《新華字典》第二版,新的。
他把書遞給我,黑紅的臉上帶著點靦腆:
“以後咱用這個教。那個老黃曆,字太少了。”
我接過書,翻開。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葉青山,識字用。”
那是他自己寫的。
我看著那行字,突然有點想哭。
又過了一年多。
有一天晚上,葉青山從鎮上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他把信遞給我,說:“你幫我看看,這上頭寫的啥。”
我接過來一看,是省城一傢什麼公司的招聘啟事。
“招聘倉庫管理員,要求識字,會記賬。管吃住,一個月三十塊。”
葉青山站在邊上,眼睛盯著那封信。
“你說,我能去不?”
我看著他。
這一年多,他已經能認七八百個字了,簡單的信能讀,簡單的賬能記。
“你想去?”
他點點頭。
“想去。”
第二天,他就去了省城。
走的那天早上,天還冇亮。他揹著一個蛇皮袋子,裡頭裝著幾件換洗衣裳。
老太太站在門口,拄著竹竿,臉朝外。
“青山,到了給娘寫信。”
“嗯。”
他又看向我。
“你照顧好娘。”
“嗯。”
他轉身走了。
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老太太在門口站了很久。
我扶她進屋,她坐在炕沿上,半天冇說話。
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遞給我。
“閨女,這是青山的存摺,你收著。”
我打開一看,存摺上有一千兩百塊錢。
這一年的工夫,他攢的。
老太太說:“他說了,這錢留著,以後在城裡買房子,接咱倆過去。”
我攥著存摺,看著門口。
陽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