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山站在柴房門口,手裡抱著個什麼東西,彎腰鑽了進去。
柴房裡亮起一盞煤油燈。
我鬼使神差地推開門,走到柴房跟前。
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麵的情形。
葉青山坐在一堆柴火邊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他湊在煤油燈跟前,伸出一根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點著念:
“北……京……這個字念京,北京的京……”
唸完一遍,他合上書,閉上眼睛,嘴巴還在動,像是在背。
背完,睜開眼,翻開書,又從頭開始念。
我站在門外,看了很久。
那本書破得不成樣子,書皮都快掉了,上頭印著三個字。
新華字典。
第二天一早,葉青山照常起來做早飯。
我坐在院子裡,看他忙進忙出。
吃完飯,他收拾碗筷,我忍不住問:
“你昨晚在柴房裡乾啥?”
他手頓了一下,冇回頭。
“冇乾啥。”
“我看見了。”我說,“你在看書。”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放進鍋裡,直起腰。
“識字。”
“識字?”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神有點躲閃。
“就……想識幾個字。”
我看著他黑紅的臉上那點不自在,突然想起昨天他蹲在柴房裡,一個字一個字唸的樣子。
“你以前不識字?”
“上過兩年小學。”他低下頭,“後來就不上了。”
我點點頭,冇再問。
下午,他去地裡乾活,我留在家裡陪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我跟旁邊擇菜。
“閨女。”老太太突然開口,“青山晚上在柴房裡乾啥,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搖搖頭。
老太太笑了笑:“他以為我不知道。每天晚上都去,一待就是半宿。那本破字典,是他從監獄裡帶出來的。”
我從監獄帶出來的。
老太太歎了口氣:“他那三年,冇白蹲。裡頭有個老教授,教他識字,教他看書。他說,等識夠了字,就去考個什麼文憑,以後不做莊稼人了。”
我把手裡的菜放下。
“他想乾啥?”
“他說想去城裡。”老太太說,“他說城裡能看見更大的世界。”
我看著柴房的方向,冇說話。
晚上,吃完飯,葉青山又鑽進了柴房。
我坐在炕上,從窗戶裡看著柴房裡透出來的那點光。
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端飯上桌的時候,我說:
“以後我教你認字。”
他愣住,端著飯碗的手僵在半空。
“你說啥?”
“我說,我教你認字。”我把筷子擺好,“我上過初中,識的字比你多。”
他把飯碗放下,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冇見過的東西。
像是光。
又像是水。
他喉結動了兩下,最後憋出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