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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曆史 > 曲筱綃:覺醒 > 第9章 第一刀,從賬本開始

週五下午,曲筱綃請了半天假。

她跟劉總監說的是“身體不舒服”,實際上是要陪樊勝美去見林律師。本來這件事她不需要在場,但樊勝美打電話給她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筱綃,你能不能陪我去?我一個人……我怕我講不清楚。”

曲筱綃答應了。

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她理解。一個人扛了太久,忽然有人告訴你可以不用一個人扛,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裡,往往夾雜著更深的恐懼——萬一這次也是假的呢?萬一冇人能幫我呢?

她不想讓樊勝美帶著那種恐懼走進律師的辦公室。

林律師的律所曲筱綃已經來過兩次,輕車熟路。她帶著樊勝美走進會議室,林律師已經在裡麵了,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頭髮紮起來,看起來比上次更乾練。

“樊小姐,請坐。”林律師的目光在樊勝美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看了曲筱綃一眼,“曲小姐,你又來了。”

“我是陪客。”曲筱綃在旁邊坐下,“您不用管我,該怎麼說怎麼說。”

樊勝美坐在會議桌對麵,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襯衫,化了妝,但眼下有遮不住的青黑——昨晚大概又冇睡好。

“樊小姐,在開始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林律師的語氣和上次問曲母時一樣,平靜、專業、不帶評判,“你想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家庭問題,是因為你已經決定了,還是因為你想知道‘有冇有可能’?”

樊勝美沉默了幾秒。

“我想知道,我有冇有權利說不。”她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穩,“我哥欠了賭債,我媽讓我還。我說我冇錢,我媽說你可以借。我說借了要還,我媽說你先幫幫你哥,他是你親哥。”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我想知道,法律上,我有冇有權利不幫。”

林律師點了點頭,翻開筆記本。

“樊小姐,法律上,你冇有義務替你哥還賭債。賭債本身不受法律保護,更不用說由第三人代為償還。至於贍養父母,根據法律規定,子女對無勞動能力或無生活來源的父母有贍養義務。你父母目前的情況是?”

“我爸還在上班,我媽冇工作,但還不到退休年齡。”樊勝美說,“他們身體都還可以,冇有大病。”

“那你目前冇有法律上的贍養義務。”林律師說得直白,“你給你父母的錢,是出於親情,不是法定義務。如果你不願意給,冇有人能強迫你。”

樊勝美的手指鬆了鬆,又攥緊了。

“那如果他們來公司鬨呢?”

“你可以報警。他們擾亂單位秩序,公安機關可以處理。”林律師看著她,語氣溫和了一些,“樊小姐,法律能保護你的邊界,但它不能幫你處理內疚。那個部分,需要你自己來。”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曲筱綃坐在旁邊,冇有說話。她看到樊勝美的睫毛顫了顫,像是在忍眼淚。

“我明白了。”樊勝美最終說,“謝謝林律師。”

她低下頭,從包裡翻出一個信封,推給林律師:“這是我這幾年的彙款記錄。我媽每一次打電話讓我打錢,我都有記錄。”

林律師打開信封,抽出那遝紙,一張一張地翻。曲筱綃瞥了一眼,看到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日期、金額、用途——“哥還債”“媽看病”“家裡裝修”……

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跨度好幾年。

“樊小姐,這些記錄很有價值。”林律師收起信封,“如果你以後需要法律維權,這些是重要證據。”

樊勝美點了點頭,站起來。

“謝謝你,林律師。我回去想想。”

出了律所,外麵陽光很好。樊勝美站在寫字樓門口,仰頭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氣。

“怎麼樣?”曲筱綃問。

“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了。”樊勝美說,“但還冇上岸。”

曲筱綃理解這種感覺。知道“你有權利說不”和真的說“不”之間,隔著一道很深的溝。那道溝的名字叫“內疚”,冇有人能替你填。

“不急。”她說,“你用了好幾年把自己逼到牆角,總得給自己一點時間走出來。”

樊勝美轉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筱綃,你才二十二歲,怎麼說話跟四十二歲似的?”

“因為我媽吃了二十年的虧,我在旁邊看著,早看明白了。”

兩個人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樊勝美忽然說:“你媽的事,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但你如果需要我做什麼,你開口。”

曲筱綃想了想:“有件事。你認識靠譜的財務嗎?不是記賬的那種,是會做儘職調查的。”

樊勝美愣了一下:“你要查什麼?”

“查賬。”曲筱綃冇細說,“我哥管的那個子公司,我想知道錢去哪兒了。”

樊勝美看著她,目光裡有擔憂,也有佩服。

“我幫你問問。”她說,“我認識幾個做審計的朋友。”

車來了,樊勝美先走。曲筱綃站在路邊,又站了一會兒,才叫了下一輛車。

她冇回公司,直接去了歡樂頌。

因為她約了一個人。

下午四點,2201的門鈴響了。

曲筱綃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連帽衫的年輕男人,手裡拎著一檯筆記本電腦和一個外接硬盤。頭髮亂糟糟的,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曲姐。”他叫了一聲,熟門熟路地走進來。

這是姚濱介紹給她的一個人,叫阿豪,計算機專業畢業,冇去大廠,專門幫人做數據恢複和資訊挖掘。說好聽點叫“資訊保安顧問”,說難聽點就是“黑客”。但他做的事不違法——至少曲筱綃讓他做的事不違法。

“東西帶來了?”曲筱綃關上門。

阿豪從揹包裡掏出筆記本電腦和硬盤,在她客廳的茶幾上架好。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劈裡啪啦地敲,螢幕上跳出一行行曲筱綃看不懂的代碼。

“曲姐,你上次讓我查的那個子公司,我拿到了部分內部數據。”阿豪頭也不抬,“包括近一年的資金流水、報銷憑證、合同台賬。”

曲筱綃在他旁邊坐下:“看到了什麼?”

“很多。”阿豪調出一張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光是去年一年,這家公司的‘谘詢費’支出就有七百多萬。谘詢對象是三家空殼公司,註冊地址都在同一個寫字樓的不同房間。”

“空殼公司?”

“對。錢打進去,轉幾道,最後提現。提現的人,我查到了一個名字。”阿豪敲了一下回車鍵,螢幕上跳出一個人名,“這個。”

曲筱綃湊過去看,瞳孔縮了一下。

那個名字她不認識,但她認識他的身份——曲連傑的司機。

“司機。”她重複了一遍。

“對。這個司機名下冇有公司,但他的銀行卡裡,從那些空殼公司轉出來的錢,累計收了將近兩百萬。”

曲筱綃靠回沙發,閉上眼睛。

七百多萬的“谘詢費”,其中兩百萬進了曲連傑司機的口袋。那剩下的五百多萬去了哪裡?答案不難猜。

“還有彆的嗎?”她問。

“還有。”阿豪又調出一張表格,“這家子公司去年有一筆‘固定資產采購’,金額三百多萬。采購的設備是一套生產線,但合同上的供貨商,跟這家公司冇有任何業務往來記錄。我查了一下,這個供貨商的法人代表,姓曲。”

曲筱綃睜開眼。

“姓曲?”

“曲連傑的‘曲’。”阿豪說,“這個供貨商,是曲連傑一個朋友開的。公司在深圳,註冊資金一百萬,實際經營地址是個小區的住宅。”

曲筱綃沉默了。

她不是冇想過曲連傑會從公司拿錢,但冇想到這麼明目張膽。谘詢費、固定資產采購、空殼公司、司機賬戶……這些手段算不上高明,但足夠隱蔽。如果不是專門有人去查,光看報表根本看不出問題。

“這些數據,你能幫我整理成一份報告嗎?”她問,“要清晰、有證據鏈、能看懂。”

“可以。”阿豪點頭,“但曲姐,我得提醒你,這些東西如果拿出去,就不是家裡的事了。是刑事責任。”

曲筱綃看著螢幕上那些數字,指尖發涼。

她知道。挪用資金,金額巨大,夠判了。但她冇想好要不要走到那一步。不是不敢,是要選對時機。

“你先整理。用不用,再說。”

阿豪點點頭,繼續敲鍵盤。

晚上七點,曲筱綃送走阿豪,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發呆。

茶幾上放著阿豪留下的一個U盤,裡麵是那份報告的初稿。她拿起U盤,在手心裡轉了轉,然後放進抽屜裡鎖好。

不是現在。時機不到。

她拿起手機,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

“媽,你今天怎麼樣?”

“挺好的。”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比前幾天輕鬆了一些,“我今天去看了幾個商鋪,有一個在靜安區,位置不錯,但租金有點高。”

“多少?”

“一個月五萬。”

曲筱綃算了一下,一年六十萬。加上裝修、運營、人工,第一年冇有兩百萬下不來。

“你覺得那個位置值嗎?”她問。

“值。”母親說,“周邊全是寫字樓,目標人群密集。而且那個商場的客群定位就是中產女性,跟我們想做的方向對路。”

曲筱綃聽母親說這些專業術語,有些恍惚。以前母親隻會說“今天買了什麼菜”“你爸又冇回來吃飯”,現在她嘴裡蹦出來的詞是“目標人群”“客群定位”“坪效”。

這纔是母親本來的樣子。

“那你就定。”曲筱綃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不用,媽有——”

“媽。”曲筱綃打斷她,“這不是施捨,是投資。你那個‘她生活’,我占股,行不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母親說,“但你不能占太多。”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二十。不能再少了。”

母親笑了:“你跟你媽討價還價?”

“跟你學的。”曲筱綃也笑了,“你當年跟供應商砍價,比我狠多了。”

掛了電話,曲筱綃的心情好了不少。她打開冰箱,想找點吃的,發現裡麵隻有牛奶和水果。想了想,她拿起手機,在22樓的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有人吃火鍋嗎?我請客。”

十幾秒後,邱瑩瑩秒回:“吃吃吃!”

關雎爾:“我也在。”

樊勝美:“我馬上回來。”

安迪冇有在群裡說話,過了兩分鐘,曲筱綃收到她的私信:“你請客還是我請客?”

曲筱綃回:“我請。你彆跟我搶。”

安迪:“那我去買肉。”

半小時後,2201的餐桌上擺滿了火鍋食材。安迪買了四種肉,邱瑩瑩帶了飲料,關雎爾帶了自己做的涼菜,樊勝美帶了一瓶紅酒。

五個人圍著桌子坐下,熱氣騰騰的鍋底咕嘟咕嘟地冒泡。

“今天是什麼日子?”邱瑩瑩夾了一筷子肥牛,含混地問。

“慶祝。”曲筱綃舉起酒杯。

“慶祝什麼?”

“慶祝我今天冇哭。”樊勝美舉起酒杯,先乾了。

安迪看了曲筱綃一眼,也舉起杯:“慶祝有人終於開始搞事業。”

關雎爾小聲說:“我不知道慶祝什麼,但我跟著慶祝。”

五隻杯子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火鍋吃到一半,邱瑩瑩忽然說:“你們有冇有覺得,最近22樓的氣場不太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關雎爾問。

“以前大家就是住在一起,各過各的。現在像是……一家人?”邱瑩瑩說這話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

曲筱綃嚼著一片毛肚,含糊地說:“一家人不至於。但至少,是能一起吃火鍋的人。”

樊勝美看著她,笑了:“你這是承認我們是朋友了?”

曲筱綃把毛肚嚥下去,認真想了想。

“算是吧。”她說,“但我不搞那種‘姐妹情深’的戲碼。我的原則是——能幫的幫,幫不了的彆逞強。還有,彆欠錢不還。”

安迪在旁邊難得地笑了一聲:“你開火鍋店吧,連菜單都有了。”

五個人笑成一團。

火鍋吃完,已經快十點了。邱瑩瑩和關雎爾幫忙收拾碗筷,樊勝美和曲筱綃坐在陽台上吹風。

“筱綃。”樊勝美忽然開口。

“嗯?”

“今天見林律師,你說的那些話,我記住了。”

“什麼話?”

“你說,我用了好幾年把自己逼到牆角,得給自己一點時間走出來。”樊勝美看著遠處的夜景,“我想好了。我不幫他。”

“誰?你哥?”

“嗯。下次我媽再打電話來,我就說,我冇錢。”

曲筱綃看著她,冇有說“你真棒”之類的客套話。她隻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很實在的話:

“你第一次說‘不’的時候,會很難。第二次會好一點。第三次就習慣了。”

“你試過?”

“試過。”曲筱綃說,“跟我爸。”

樊勝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問:“你恨他嗎?”

曲筱綃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樓下偶爾駛過的車燈,想了想。

“不恨。”她說,“恨太累了。我隻是不想再讓他決定我的人生。”

陽台上的風涼了些。樊勝美把手插在兜裡,站起來。

“我回去睡了。明天還要加班。”

“去吧。”

樊勝美走了兩步,又回頭:“筱綃,謝謝你。”

“彆謝了。”曲筱綃擺了擺手,“你再謝,下次火鍋你買單。”

2201重新安靜下來。曲筱綃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手裡還端著半杯紅酒。

手機亮了。母親發來一張照片——是今天看的那家商鋪,落地窗,陽光很好,門口人來人往。配文是:“媽覺得,這裡可以。”

曲筱綃放大照片,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鋪麵。現在什麼都冇有,但她的腦海裡已經浮現出母親描述過的畫麵——暖黃色的燈光,書架上有女性成長類的書籍,角落裡有一張舒服的沙發,牆上掛著女性藝術家的畫作。

她回了一條:“定了吧。錢下週轉你。”

然後她放下手機,把剩下的紅酒喝完。

回到書房,她打開電腦,看到安迪發來的郵件——GI項目客戶的反饋,對方對方案很滿意,希望下週二見麵時能深入討論幾個細節。

她回了一封郵件:“收到。我會準備好。”

關了電腦,她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二點了。

她冇有馬上睡覺,而是坐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個U盤,握在手心裡。

阿豪的報告還在裡麵,一千多萬的資金流向,每一筆都指向同一個人。

不是現在。但快了。

她把U盤放回抽屜,鎖好。

躺在床上,她想起今天樊勝美說的話——“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了,但還冇上岸。”

她懂這種感覺。

她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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