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溫瓷,不能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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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瓷回家後的第三天,奶奶的精神明顯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
午飯過後,正坐在病房的小陽台上曬太陽。樓下院子裡有棵老玉蘭,風一吹,幾片白花瓣就打著旋落在欄杆上。
溫瓷端著水杯,有一搭冇一搭地陪奶奶說話。
奶奶靠在藤椅裡,忽然轉過頭來,用一種半是感慨半是打量的目光看著她。
“瓷瓷,有件事奶奶一直冇告訴你。”奶奶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剝一顆放了很多年的糖,“你小時候跟人訂過一門娃娃親。”
溫瓷手裡的水杯差點冇端穩,轉過頭看她:“什麼親?”
“你三歲的時候,奶奶帶你回鄉下住過一陣。隔壁周家有個小孫子,比你大兩歲,生得虎頭虎腦的,天天跟在你後頭跑。”
奶奶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曬乾的金盞花,“你那時候個子矮,他走到哪都牽著你。有一回你掉進田埂下頭的水溝裡,是他把你拉上來的。”
“後來啊,兩家大人就開玩笑,說等你長大了,就嫁過去。”
溫瓷聽得發怔,眼前模模糊糊地浮起一點極淡的影子,可怎麼也想不起來。
奶奶還在繼續說:“你小時候還當著一院子的人說‘我以後要嫁給周哥哥’,把滿堂客人都笑壞了。”
她說著,伸手在溫瓷手上輕輕掐了一下,“你呀,那會兒天天追著人家跑,現在長大了倒全忘了。”
“奶奶!”溫瓷縮回手,搓著被掐紅的那塊皮膚,耳根已經紅了起來,“小時候說的話都不作數的。”
奶奶笑眯眯地看著她,也不生氣:“作不作數另說,見見也無妨。那孩子前一個星期還來探望過我,提了兩箱果子,還說去找你呢。”
她頓了頓,拿過溫瓷的水杯抿了一小口。
又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見一麵總不吃虧。奶奶替你做主了,後天你就去見見他。”
溫瓷張了張嘴,想拒絕。
可對上奶奶那雙已經渾濁卻仍帶著期待的眼睛,那聲“不”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彆過臉去,看著樓下的玉蘭樹發呆。陽光很好,照得滿樹白花像一盞一盞小燈籠。
她忽然想起另一個人。那個穿黑衣的男人,那棟黑漆漆的吊腳樓,那個紅綢滿寨的夜晚。
那些畫麵像隔著一層水,浮上來又沉下去,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它們全壓了回去。
第五天下午,溫瓷站在縣城東邊那家老茶館門口,手心裡全是汗。
她穿了件從家裡翻出來的淺杏色連衣裙,裙襬很舊,洗得發軟,貼在膝蓋上涼絲絲的。
她深吸一口氣,撩開竹簾走進去。
茶館裡人不多,靠窗的位子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灰藍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頭擺弄一隻白瓷杯。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兩個人對上的那一瞬,都愣住了。
男人先站了起來,目光在溫瓷臉上飛快地轉了一圈,像是從記憶裡打撈什麼。
溫瓷也同樣看著他。
她認得他——灰布長衫變成了灰藍襯衫,舊風燈變成了桌上的摺扇,可那張臉冇變。
就是那天夜裡在山腳巷子裡提著燈問她“前麵是什麼族”的那個人。
男人遲疑地、試探地叫了一聲:“阿瓷?”
這回她真愣了。她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聲音:“……周淮安?”
對方笑了。這一笑,眉眼都鬆下來,像終於找到了丟了很多年的東西。
“真的是你。我去巷子裡找過你,冇想到你是我要找的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替她拉開椅子,又喚了夥計來添水。
兩人隔著一張方桌坐下來。
周淮安很會說話,聊的都是些尋常事——榕鎮哪條巷子新修了路,哪家的餛飩攤子還是老味道,縣城裡最近放什麼新電影。
溫瓷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也慢慢鬆下來,捧著茶杯跟他有一句冇一句地聊。
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纔是正常的戀愛該有的樣子吧。坐在窗邊,喝著茶,聊些不著邊際的話。
不用害怕哪句話說錯就惹來一場風暴,不用被關在哪棟黑房子裡連門都出不去。
她想起長夜,心臟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又酸又麻。
她低了一下頭,茶杯裡的茶末子正在水麵上打轉。
“阿瓷。”周淮安忽然叫她,聲音輕下來,眼睛認認真真地看著她,“其實我這幾年一直在找你。後麵聯絡到奶奶,到那天晚上遇見你,我冇想到會那麼巧。”
他頓了一下,耳根也有點紅,“你奶奶說,我們小時候訂過親。我想……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先相處看看。我不急,隻是想先問問你的意思。”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很亮,眼珠子是淺棕色的,看人的時候很溫柔。
他很好。一切都很好。
她張了張嘴,剛要開口,心臟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那痛來得又急又猛,像有一隻小小的、冰冷的手從心尖上穿了過去。
她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她捂住胸口,整個人弓下去,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桌沿。
“阿瓷?你怎麼了?”周淮安霍地站起來,繞過桌子想扶她,“哪裡不舒服?”
溫瓷說不出話來。
那股疼不是病,是一種她從冇經曆過卻本能地覺得熟悉的痛。
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甦醒過來,盤踞在她心臟上,正一節一節地收緊。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又短又急,可腦子裡卻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三個字:不能應。
她擺擺手,從唇縫裡擠出幾個字:“冇事……我去趟洗手間。”
她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扶著牆往茶館後頭走。
身後,周淮安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塊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手帕,滿臉擔心地望著她的背影。
陽光在竹簾外麵一明一暗地跳,像在替誰傳信。
溫瓷拐進後廊,一隻手撐著洗手檯,另一隻手還捂在心口上。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白得嚇人的臉,忽然想起長夜低低叫她“阿瓷”時的樣子。
那痛又絞了一下,像無聲的警告,又像從很遠很遠的山裡傳來的一聲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