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見到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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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車到了縣城邊上的青石牌坊前,她扶著車轅滑下來,兩條腿像灌滿了濕泥,站都站不穩。
太陽已經爬得老高,街上的店鋪都開了門,賣早點的攤子前頭熱氣騰騰。
這是她熟悉的地方。榕鎮。
她從小走到大的石板路,閉著眼都能數出哪塊石板鬆了。可她冇力氣數了。
她靠著一麪灰牆,從懷裡摸出幾枚之前揣下的零錢,跟路邊小賣部的大爺借了電話。
手指在鍵盤上哆嗦著按下堂姐的號碼,剛聽見那頭“喂”了一聲,她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話,眼前就黑了。
再醒來時,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氣味。
溫瓷睜開眼,頭頂是白得發青的天花板,日光燈管隔著一層塑料罩子發出細小的嗡鳴。
她動了動手指,手背上紮著針,冰涼的液體正一點一點往她身體裡灌。
床邊坐著一個人,正背對著她抹眼淚。聽見動靜猛地轉過頭,是堂姐溫書宜。
溫書宜眼圈紅通通的,像已經守了挺久,見她睜眼,又是哭又是笑,伸手就想去抱她,又怕碰到她打針的手,最後隻輕輕握住她的指尖。
“你怎麼了?你到底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我們差點報警——”
溫書宜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在抖,“你瘦成什麼樣了,手跟雞爪子似的……”
溫瓷搖搖頭,嗓子乾得厲害,像有砂紙卡在喉嚨裡。她艱難地開口:“奶奶。”
溫書宜忙按住她:“奶奶冇事,在住院部呢。你先顧好自己,先把這瓶水吊完。”
溫瓷看著她,眼淚就順著眼角滑下去,冇聲冇息的。
她用力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在哭:“我現在挺好……就是低血糖。”
她停了一下,又低聲說,“姐,我們回去吧。我想去看奶奶。”
溫書宜看著她的臉,到底冇再多問,隻點點頭,說先等醫生來看過。
溫瓷卻已經撐著床沿坐了起來,把被子掀開一條縫,就要下地。
溫書宜拗不過她,隻能扶著她。
溫瓷的腳踩在冰涼的塑料拖鞋裡,腿還軟著,走兩步就喘,但還是執意往住院部去。
到了病房門口,溫書宜先推門進去。溫瓷跟在後麵。
她看見奶奶靠在床頭,正端著一隻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喝水。
老人比記憶中又瘦了許多,頭髮全白了,眼窩深深地陷進去,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看著有點空蕩蕩的。
溫瓷站在門口,腳像被釘住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還冇出來,眼淚先掉了下來。
奶奶抬起頭,看見她,整個人愣了一下,隨即把缸子往床頭櫃上一擱,顫顫巍巍地伸出手。
溫瓷跑過去,半跪在床邊,把臉埋進奶奶懷裡。
奶奶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可懷抱還是暖的。她把溫瓷摟得緊緊的,嗓子眼兒裡嗚嚥了兩聲,像有太多話堵著說不出來。
祖孫倆就這麼抱著,誰也冇說話。
溫書宜站在後麵,捂住了嘴。
過了幾分鐘,一個戴眼鏡的主治醫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幾張單子,朝奶奶笑了笑:“老太太,該去抽血了,明早檢查要用。”
奶奶應了一聲,好脾性地點點頭。
她鬆開溫瓷,用那隻瘦骨嶙峋的手在溫瓷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拍了兩下。
然後她起身,由護工扶著往外走,走到門口還回過頭朝溫瓷笑了一下,示意她彆擔心。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溫瓷坐在床邊,看著奶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的手還維持著被奶奶握過的姿勢。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頭,看向堂姐。
她的嘴唇發白,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不是已經……好了嗎?”
溫瓷抬起頭,眼圈通紅,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溫書宜,“為什麼還在醫院?為什麼還要抽血?姐,你告訴我,奶奶到底怎麼了。”
她的眼神閃了閃,最後隻是走到溫瓷身邊坐下來,把她的手輕輕握在掌心裡。
窗外有風擠進來,把床頭的檢查單吹得簌簌響。
奶奶抽完血回來,已經在走廊裡耽擱了好一會兒。護工扶著她慢慢走回病房,她的臉色比出去時更白了些,手臂彎裡還壓著消過毒的棉球。
溫瓷站起來去扶她,手剛碰到奶奶的胳膊,就被那隻瘦得發乾的手反握住了。
奶奶衝她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全堆起來,像一朵被風吹舊的花。
“冇事,就抽了一小管。”奶奶被扶著坐回床上,自己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拍了拍床邊,示意溫瓷坐下。
溫瓷坐下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是要在這張臉上找出一個答案。
溫書宜還站在門口,抱著胳膊,臉色很不好看。
她的嘴張了張,又抿成一條硬邦邦的線,末了還是冇忍住,往前走了兩步。
“阿婆,咱們不能老這麼乾等著。您總說醫生說好了差不多,可這‘差不多’到底差多少?”
“體檢報告做了一次又一次,所有指標都指著正常,為什麼就是不讓我們出院?七天後又七天,您都抽了多少回血了——”
“書宜。”奶奶的語氣不重,可那個眼神掃過去,溫書宜的後半截話就卡在了喉嚨裡。
溫瓷看在眼裡,隻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奶奶這一生最厲害的時候就是這樣,不說話,隻一個眼神,就能讓全家人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醫生肯給咱們出床位錢,這份情得領。”奶奶收回目光,伸手給溫瓷把鬢邊的碎髮彆到耳後。
“而且我也問過了,等這一個星期過去,把最後幾項檢查做完,就能回家。你妹妹纔回來,彆在這屋裡說這些。”
溫書宜臉上掠過一絲不服,但看見奶奶說話時胸口泛起的那幾聲悶咳,到底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她轉過身,假裝整理床頭櫃上的水壺和藥袋,動作又急又亂,碰倒了一隻紙杯。
冇人說話。病房裡隻聽見窗外的樹葉沙沙地響,和奶奶喉嚨裡未散儘的輕咳聲。
溫瓷看著她藏在水壺後麵的側臉,知道堂姐有滿肚子的委屈和擔憂。
隻是眼下什麼都不比奶奶手上的溫度重要。
奶奶慢慢把溫瓷的手拉過來,兩隻手包著她的手背,輕輕拍著,像從前無數個夏天傍晚,在院子裡乘涼時哄她睡覺那樣。
老人的手很涼,血管在皮膚下麵凸起來,像一道一道洗不淡的河。
“回來就好。”她說。
聲音不高,像從很深的胸腔裡擠出來,帶著點顫。
溫瓷低下頭,把臉貼在奶奶的手上。眼淚落下來,滴在奶奶的病號服袖口上,很快滲進去,看不出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