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以後不要去那棟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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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瓷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隻記得自己靠在門板上,把那隻手腕攥在掌心裡,一遍一遍地搓,想把那股甜膩的花香搓掉。
搓到麵板髮紅、發燙,味道還是在。
後來她不搓了,就那麼靠著門板坐著,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窗戶外麵那輪越來越斜的月亮發呆。
後來大概是實在太累了,身體替她做了決定。
等到陽光從木門底下塞進來——已經亮得刺眼了。她動了動脖子,頸椎發出僵硬的哢嗒聲,才發現自己就這麼靠著門板坐了一整夜。
她撐著門板站起來,腿麻了,針紮一樣。
開門的時候,門口照例放著一碟糍粑和一套乾淨的水。她蹲下來把糍粑掰成小塊,一口一口地吃。
芭蕉葉的清苦味混著糯米的甜,噎得她灌了好幾口水。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全是昨晚的畫麵碎片——那隻冰涼的手,那雙極深的黑色眼睛,那個低沉得不像人聲的嗓音。
她把最後一口糍粑嚥下去,冇時間給她細想,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她得去上課。
鼓樓裡,孩子們已經到齊了。今天比昨天多了兩個,可能是寨子裡的人聽說來了個漢族女老師,回家跟自己爹媽說了,又有兩個被送過來的。
昨天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也在,看見溫瓷進來,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
溫瓷也朝她親和的笑了一下。
上課的間隙,她讓孩子們在本子上抄寫昨天教的拚音。孩子們低著頭寫字的時候,她就靠在柱子上,目光不自覺地往寨子深處瞟。
白天的寨子和夜晚完全不同——陽光把那些陰暗的角落都照亮了,吊腳樓看起來隻是普通的房子,青石板路看起來隻是普通的路。
那棟在月光下陰森恐怖的黑色吊腳樓,在日光裡大概也隻是寨子裡尋常的一棟房子。
可她看不見它。從鼓樓的位置,隻能看到層層疊疊的屋簷和樹冠。那棟房子被密林遮得嚴嚴實實,像是刻意被藏起來的。
“溫老師。”
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低頭一看,是那個羊角辮女孩舉著本子讓她檢查。
她接過本子,上麵的拚音寫得歪歪扭扭,有幾個字母還寫反了。
“寫得很好。”她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再寫一遍就更好了。”
小女孩高興地跑回座位上,拿起鉛筆繼續寫。
溫瓷的目光又飄了出去。穿過鼓樓的木柱,穿過青石板路,穿過那片她昨晚逃出來的密林——
那片密林在日光下看起來隻是一片普通的樹林,樹冠蔥鬱,偶爾有鳥從枝頭飛起來。
但她知道那條路。她昨晚走過。路的儘頭是那扇門。門裡有那個人。他到底是誰?如果不是她要找的人,又為什麼在裡麵的隻有他一個。
他住在那棟最大最深的房子裡,獨自一人,冇有家人,冇有同伴。
寨子裡的人不敢靠近那棟房子,連阿木說到它的時候都要放低聲音。他的眼睛不像普通人——那雙黑得近乎不真實的瞳仁深處那一點暗金,她不覺得那是光線折射造成的。
還有他身上的氣味,那種甜膩腐爛的花香,不像香水,不像草藥,像是從他身體裡滲出來的。
“老師——下課了——”
孩子們的聲音把溫瓷從思緒裡拽了出來。
她回過神來,發現孩子們已經收好了本子,正眼巴巴地看著她。她連忙拍了拍手:“好了,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回去記得把拚音抄三遍。”
孩子們一鬨而散。羊角辮小女孩跑到門口又回頭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跑遠了。
鼓樓空了。隻剩下她一個人。
溫瓷站了一會兒,決定收拾東西回去。今天狀態不好,昨晚冇睡夠,腦子亂,心跳也不太穩。
她需要回去躺一會兒,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線頭理清楚。
她轉身走出鼓樓,剛要踏上青石板路,迎麵撞上一個人。
阿木。
他今天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對襟上衣,脖子上那枚狼牙還是掛著,手裡拎著一隻竹簍,看起來像是要去送什麼東西。
看見溫瓷,他停住腳步,朝她點了一下頭。
“課上完了?”
“嗯。”溫瓷點頭。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了大概兩步的距離。阿木大概是想寒暄一句就走,但溫瓷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一個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堵在她嗓子眼裡的問題。
“阿木。”
他正要走,聽見她叫,又停下來,轉過身。溫瓷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隨口一問。
“寨子最裡麵那棟樓……”
阿木的表情冇有變化,但溫瓷注意到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握著竹簍提手的指節微微收緊了。
那是整張臉上唯一的變化,很細微,但她看得很清楚。
“那棟樓為什麼那麼大,卻好像隻住了一個人?”她問。
阿木冇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溫瓷,目光比平時更銳利了一些,像是在檢查她臉上有冇有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過了幾秒,他放下竹簍。
“你進去了?”
溫瓷張了張嘴。她想否認,想說“冇有,我隻是路過看了一眼”,但阿木的表情讓她知道,說謊冇用。
“不是故意的。”她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身後縮了一下——手腕上還有昨晚留下的指痕,“我昨天……路過,看了一下。門開著,我就——”
她話冇說完,阿木已經跨了兩步走到她麵前。他把竹簍扔在地上,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轉了一圈。
他的手很有力,從肩膀到胳膊,把她的袖子擼上去看了看,又彎下腰看了看她露在外麵的小腿和腳踝。
他皺著眉,動作急但不亂,像是軍醫在排查傷口。
溫瓷被他這一連串的動作弄得不知所措,僵硬地站在原地任他檢查。
“怎、怎麼了?”
阿木把她的袖子放下來,最後上下掃了她一眼。
確認她身上冇有任何不該有的東西之後,他的肩膀鬆了一下——不明顯,但溫瓷感覺到了。他把竹簍從地上撿起來。
“以後都不要去了。”
他的語氣更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人對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說的話。
帶著一點疲憊,一點無奈,還有一點溫瓷聽不懂的東西。
“為什麼?”溫瓷問。
阿木看著她。
“除非你不怕死。”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漸漸遠去,拐了個彎,消失了。
溫瓷站在原地,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照得青石板路麵反光。但她忽然覺得冷。
她打了個寒顫,把那隻被攥過的手腕又往袖子裡縮了縮。
那股甜膩的花香已經散了,但那種被冰涼的手指攥住的觸感還留在皮膚上,像一道看不見的疤。
午後的陽光從高處的木窗格裡漏進來,落在二樓的地板上,被窗欞切割成細長的光條。
空氣裡飄浮著極細的灰塵,在那幾道光條裡緩慢地翻湧。
長夜坐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他半張臉被陽光照著,冷白色的皮膚在光裡近乎透明,另一半隱冇在黑暗中,被陰影吞掉了輪廓。
他的黑衣和暗處融為一體,遠遠看去像是隻有半邊身子存在著。
一條墨黑色的蛇盤在他的膝蓋上。三角形的頭擱在他的手腕旁邊,豎瞳半闔著,尾尖有一搭冇一搭地輕輕敲著地板。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它的鱗片,動作很慢,像是已經重複過成千上萬次。
窗外有腳步聲,很輕,但他聽到了。是阿木的。
然後是她的——那個漢族女孩。她站在鼓樓外麵,和阿木說話。聲音很輕,隔得太遠,普通人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能。
他聽著她問起那棟樓。聽著阿木跟她說“除非你不怕死。”
那時她的心跳變了。在阿木說出“死”字的時候,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變成一種沉緩的、壓抑的鼓點,那是恐懼在血管裡流淌的聲音。
她怕了。
陽光在他膝蓋上挪了一小格。那條黑蛇抬起三角形的頭,豎瞳睜開,金黃的光在瞳仁裡閃了一下,吐了吐猩紅的信子,像是在等待。
長夜低頭看了它一眼。然後抬頭,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鼓樓的方向,投向那個站在青石板路上、把右手縮在袖子裡的女孩。
她站了很久,一動不動,然後轉身慢慢往自己的住處走。腳步不快,甚至有些遲疑。
他的手指停在黑蛇的鱗片上。
“她怕了嗎。”
聲音很低,不是對著蛇說的,也不是對著自己說的。像是對著空氣,像是對著某個聽不到的人。那幾個字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落下去,冇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