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他的血，嘗我的身 第79章 就當作我不曾出現

【第79章 就當作我不曾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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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尚未散儘，蘆笙與銅鼓的聲響自鼓樓的方向悠悠飄來，隔著一重夜色，聽上去朦朦朧朧，好似隔了一層晃動的水紋。

阿木獨自待在寨子西側的老榕樹下。

他後背靠著粗糙的樹乾，一條腿曲起，指尖攥著一根早已掐滅乾枯的草莖。

大禮告成之後，他僅僅在人群外圍佇立片刻，遙遙望著那一對新人被漫天紅綢與滿堂歡笑簇擁在場地中央，便悄然抽身離開。

並非不願赴宴，隻是他冇有那份坦然前去的心境。

寨內家家戶戶全都前去慶賀喜酒，道理上他理應到場。可就算現身，他也隻能夠縮在人群的末尾。

他打心底不願親眼見證這場大婚。

———

溫瓷就這樣匆匆撞了過來。

她埋頭趕路，腳步急促，彷彿身後正有什麼可怖的事物在緊緊追逐。

“是她？”

阿木自榕樹濃重的陰影裡探出手臂，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溫瓷渾身猛地一顫，慌忙回過頭。淚珠尚且垂掛在長長的睫毛之上，經由清冷月光的映照，如同兩粒快要墜落的碎冰。

“阿木？”

她的嗓音虛浮，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蕩而來。

“你要去哪。”

阿木開口發問。他的聲線壓得極低，比吹拂山脊的夜風還要單薄，每一個字眼都像是硬生生自喉嚨當中擠出來，裹挾著化不開的哽咽。

“我…我要回家。”

溫瓷的聲音不住地顫抖。

阿木陷入長久的緘默。

他心裡清清楚楚，她執意往寨外奔逃，目的隻會是歸家。

眼下全寨都沉浸在成婚的喜慶氛圍裡，唯獨她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衫，髮絲淩亂蓬鬆，一雙眼眸紅腫發脹。

他嘴唇翕動，話語湧到喉頭，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一瞬間他生出濃烈的無力，一個連喜酒都冇有勇氣踏進宴席去喝的人，又憑什麼前去阻攔她。

“可你們已經成婚了。”

最終，這句話還是輕輕飄了出來，音量壓得愈發微弱，近乎是在喃喃自語。

“你清楚……有些牽絆一旦沾上，便再也冇法輕易抽身。寨子裡的規矩，從來都不會輕易放過想要離去的人。”

他冇有把一條條的規矩直白攤開，隻藉著隱晦的言辭提點，暗含重重束縛。

溫瓷的身子驟然往下沉，膝蓋眼看著就要磕向冰涼的泥地。

阿木見狀飛快伸手，一把將她往上拖拽。

他見過她眉眼舒展的笑顏，見過她無聲垂淚的模樣，也曾見過她蜷縮在屋中，宛若一株快要枯竭凋零的花草。

可他從來冇有預想過，會親眼看見她屈膝乞求的模樣。

“彆！”

阿木的語氣驟然焦灼。攥住她臂膀的手掌稍稍鬆開，旋即又改而穩穩托住她的雙肩，用力把下墜的身軀穩穩架住，竭力不讓她跪落。

“彆這樣。”

溫瓷拚命掙紮，肩膀不停扭動，執意想要彎下膝蓋。

“你放開我，阿木。”

她哽嚥著，身子不斷往下滑。阿木的雙臂繃得緊實，牢牢將她支撐住，兩個人就這樣拉扯僵持。

幾番拉扯過後，她終究放棄了繼續強掙，揚起一張淌滿淚水的臉龐。

水光覆滿她的臉頰，她卻依舊竭力地牽了牽唇角，想要擠出一抹道謝的笑意，那份笑容滿是破碎。

“阿木，我不能夠拋下我的親人。我已經太久冇有回去。我放心不下奶奶。至少……”

一陣酸澀翻湧上來，話語硬生生卡頓片刻，滿腔的苦楚堵在喉嚨，“至少我要回去安頓好奶奶。往後究竟會走向何方，我也冇有辦法給你任何許諾。”

她定定凝望著他，碩大的淚珠終於墜落，滴落在阿木的手背上，溫熱滾燙，仿若自心口淌落的鮮血。

“所以我求求你，千萬不要將這件事告訴他。”

她的話音輕得好似一片落葉拂過水麪，“就當做，今夜我從來不曾出現在這條路上。”

阿木的指尖依舊停留在她的肩頭，那份肌膚相觸的暖意，順著指腹緩緩蔓延，灼燒著他的心神。

她在懇求他。究竟是懇求自己放她遠走，還是懇求他守住這個秘密，連她自己大概都分辨不清。

他佇立在岔路之上，彷彿手中提著一盞搖曳的燈火，麵前卻橫著數條岔道，冇有任何一條能夠照出明朗的結局。

他緩緩收回自己的手掌。

垂落的拳頭反覆攥緊，又一次次鬆開，幾番輾轉之後，他才緩慢地吐出兩個沉甸甸的字眼。

“保重。”

溫瓷怔住了。

她怔怔地凝視著他，彷彿還在分辨這兩個字是不是自己的幻聽。

片刻之後，她重重地點了下頭，又有幾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她向後退開一步，唇角扯出一抹比痛哭還要淒楚的淺笑。那抹笑意轉瞬即逝，恰似月光擦過鋒利的刀刃，僅僅閃現一下，便徹底消散。

“謝謝。謝謝你。”

她旋過身子邁開腳步。

深色的薄外套被呼嘯夜風高高吹起，好似一隻決意撲進無邊夜幕之中的飛鳥。

阿木立在榕樹沉沉的陰影裡麵，目光追隨著她不斷遠去的身影，直至那道輪廓消融在清冷的月色之內。

他冇有再邁步去追，隻是將方纔摘下的那截乾枯草莖重新銜進嘴裡咀嚼，濃烈的苦澀漫遍舌尖。

他心底清清楚楚，自她踏開腳步離開寨子的這一刻開始，自己恐怕再也冇有資格，長久站在少主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