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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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瓷被幾位熱心阿嫂扶回新房換衣時,整個人像熏得腳步發飄。
白日那一身隆重的苗家嫁衣極美,卻沉重壓身。
寬大的裙襬累贅拖遝,滿頭滿身的銀飾層層疊疊,一整場儀式、一輪敬酒下來,脖頸與肩頭像是壓著沉沉山巒,酸脹得讓人疲憊。
阿嫂們細心替她取下沉甸甸的銀冠,褪去滿身綴響的銀飾,為她換上一身輕便的水紅色喜服。
衣身依舊繡著精巧雅緻的花邊,領口袖口紋樣溫婉喜慶,卻再無繁重配飾壓身,一身清爽鬆弛。
青絲被重新梳成溫婉低髻,僅簪一支小巧赤金髮簪,素雅又襯得膚色瑩潤。
阿嫂擰來溫熱帕子,細細替她拭去麵上酒意薄汗,又輕輕補了一層薄脂粉。
溫瓷抬眼望向銅鏡。
鏡中人眉眼泛紅,臉頰染著經久不散的緋紅,像是被整夜的鑼鼓喧囂、酒香暖意徹底浸透,眼底藏著淺淺的朦朧醉意。
她輕提裙襬,緩步走下木樓迴廊,朝著燈火喧鬨的宴席方向走去。
寨中宴席正酣,熱鬨喧騰至極。
漫天紅綢被微涼夜風輕輕掀動,獵獵翻飛。熊熊篝火暖光灑落,將每一張笑鬨的臉龐映照得明亮鮮活,滿場皆是喜慶煙火。
人群正中,長夜被一群年輕阿哥團團圍住。
他臂彎隨意搭著外袍,指尖捏著一隻空酒碗,微微垂眸聽著身旁人的打趣閒談。
旁人說得熱鬨張揚、手舞足蹈,他神色依舊清冷沉靜,隻是偶爾淡淡頷首,眉眼間不見半分浮躁。
可就在溫瓷緩步走近的刹那,他像是生出心有靈犀的感應。
越過層層攢動的人影、喧鬨人潮,他抬眸一望,漆黑深邃的目光精準又穩穩地落定在她身上。
圍著他打趣的阿哥們皆是一愣,順著他的視線轉頭望去,望見緩步而來的新娘子。
幾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嬉笑著紛紛散開,各自歸位落座,不再纏鬨。
長夜隨手將空酒碗遞予身側候著的小廝,抬步徑直朝她走來。
夜色朦朧,晚風溫柔。
一身水紅喜服的少女立在燈火之下,宛若初綻的山茶花,褪去白日盛大隆重,多了幾分柔和明豔,愈發動人鮮活。
他在她身前站定,垂眸掃過她微顫的裙襬,又落回她泛紅的眉眼,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嗓音低沉溫柔:“累不累?”
溫瓷輕輕搖頭,輕聲回道:“不累。”
話音剛落,耳畔便落下來他一聲極淺的低笑。
似是全然不信,卻又不拆穿她的逞強。他冇再多問,隻朝她伸出寬大溫熱的掌心。
溫瓷乖乖抬手,將小手妥帖放進他掌心。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力道輕柔穩妥,細細裹住她纖細的手指,溫柔得像掬住一捧溫軟流水,妥帖安穩。
二人先敬族中長輩首桌。
溫瓷學著長夜的模樣,端莊端起酒碗,先敬鬚髮皆白的歌師,再敬德高望重的老族長。
寨中自釀米酒醇香清冽,後勁十足。
身側的長夜始終留意著她的動靜,微微側頭,溫熱氣息拂過她耳畔,低聲叮囑:“抿一口就好,不必真喝。”
溫瓷乖巧點頭,眼底漾開淺淺的感激。
餘下敬酒,大半皆被他不動聲色儘數擋下。
聽不懂長輩們溫柔祝福的苗語祝詞,她便始終垂眸彎腰,禮數週全,溫順有禮。
行至第三桌,席間喧鬨愈發熱烈。
一位身形壯實的中年漢子笑著起身,高高舉起酒碗,朗聲打趣:“少主!這才敬到第三桌,你們小兩口就這般寸步不離,照這般恩愛模樣,怕是敬完所有宴席,天都該亮咯!”
話音落下,滿桌人轟然鬨笑,打趣聲此起彼伏。
溫瓷臉頰瞬間爆紅,端著酒碗的指尖驟然一僵,窘迫得無處安放目光。
長夜微微側首,淡淡掃了那壯漢一眼。
冇有淩厲神色,亦冇有半句言語,隻是清冷淡淡一眼。
方纔高聲打趣的壯漢瞬間噤聲,像被戳中軟肋一般訕訕落座,捧著酒碗連忙圓場:“喝酒喝酒!我先乾爲敬!”
說罷仰頭一飲而儘,利落乾脆。
見他這般豪爽,溫瓷反倒心生幾分不好意思,低頭跟著小小抿了一口米酒。
全程喧鬨之中,長夜始終立在她身側,一隻手悄然虛扶在她後腰,穩穩護住她的身形,如一道沉默安穩的屏障,替她擋去所有擁擠喧囂。
連敬三桌下來,淡淡的酒意徹底漫上四肢百骸。
溫瓷腳步愈發虛浮,臉頰滾燙髮燙,額間覆著一層細密薄汗,眼皮沉沉發重,渾身皆是慵懶的睏乏。
她所有細微的疲憊模樣,儘數落進長夜眼底,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待第四桌族人再度圍上前來勸酒時,他不動聲色抬手,極輕極快地在她臀側拍了一下。
力道極輕,帶著隱秘的安撫與縱容。
溫瓷身子微震,手裡的酒碗險些端不穩,當即抬眸嗔怪地瞪他一眼,眼底滿是羞惱與茫然。
他神色坦蕩從容,麵上不見半分異樣,隨即俯身湊近她耳畔,壓著極低極低的嗓音,溫柔篤定:“阿瓷,先回去休息,這裡交給我。”
溫瓷微微猶豫,輕聲顧慮:“這樣會不會失禮?才敬了幾桌……”
“無妨。”長夜語氣溫柔又強勢,字字穩妥,“我應付得來。”
說完,他抬眼朝不遠處啃著烤玉米的阿雅招了招手。
阿雅小臉沾滿醬汁,瞧見長夜招手,立刻丟下手裡玉米,顛顛地快步跑來。
長夜垂眸,溫柔叮囑:“阿雅,先帶溫老師回樓上歇息。”
“好!”阿雅脆生生應聲,立刻上前輕輕牽住溫瓷的手。
溫瓷被小姑娘牽著轉身邁步,走了兩步,終究忍不住回頭回望。
夜色燈火搖曳,光影斑駁。
少年立在滿堂喧鬨之中,墨色髮絲被晚風微微吹亂,眼底盛著跳動的篝火與淺淺酒意。
察覺到她的回望,他抬眸望來,朝她極輕、極軟地彎了彎唇角。
那一抹笑意,像積攢了歲歲年年的暖意,驟然盛放,溫柔得讓人怦然心動。
溫瓷心口輕輕一顫,軟軟發脹。
她任由阿雅牽著,緩緩走向那棟被暖黃燈火裹滿的吊腳樓,將身後滿堂喧囂與熱鬨,儘數留在溫柔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