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她對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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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溫瓷睜開眼,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她坐起來,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昨晚的米酒後勁不算濃烈,可殘存的睏意依舊黏在眼皮上。
洗漱完畢,她換了件乾淨的靛藍苗服,將頭髮簡單挽成一個髻,推開房門,緩步往樓下走。
樓梯剛下到一半,旁邊的陰影裡忽然遊出一道墨黑色的影子。
三角形的蛇頭自階梯側麵探出來,豎瞳泛著金黃,在暗處漾開幽幽冷光。溫瓷抬腳落下,險些踩到它的尾巴尖。
她整個人如同被烈火灼到一般猛地彈起,“啊!”
一聲驚叫猝不及防從嗓子眼裡炸開。
那條黑蛇同樣被尖銳的叫聲嚇了一激靈,頭顱驟然向後縮,尾巴狠狠抽打在樓梯扶手上,整條身軀往後彈開半尺。
一人一蛇各自後退對峙。
她站在台階之上,它盤在階梯側邊,狹長豎瞳微微睜圓,分叉的信子在空氣中急促地吞吐兩下。
溫瓷一手緊緊按住胸口,指尖控製不住地輕輕發顫。
無足,冇有體溫,層層鱗片在陰影裡泛著幽冷的光澤,模樣讓她心底發寒。她始終還是冇辦法克服對蛇的恐懼。
黑蛇像是察覺到自己驚擾了她,豎瞳微微一動,不再停留,順著扶手無聲滑下,貼著牆根遊出大門,消失在門檻外的草叢之中。
溫瓷立在原地,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慢慢壓下胸腔翻湧的驚懼。她理了理衣襟,這才抬步跨過門檻。
清晨的青石板路被晨光烘得微微發亮,老榕樹長長的氣根隨著晨風輕輕搖晃。
她低頭望著鞋麵,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阿婆昨日說她酒量長進不少,雖說依舊比不上老人家,至少不會兩碗就沉沉醉倒。
她想起第一次喝米酒,嗆得滿眼是淚,再對比昨日能夠從容喝完一整碗,腳步不由得輕快幾分。
路過老榕樹下的花圃,她蹲下身,靜靜望著一叢紫色野花。
花瓣綴滿晨露,被陽光映照得晶瑩透亮。她伸出指尖,輕輕彈了彈花心,露珠滾落,在泥土暈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吊腳樓堂屋內,長夜正將粥擺上木桌。
黑蛇無聲從門檻滑入,金黃豎瞳淡淡掃過四周,在他腳邊盤成一圈,尾尖輕輕叩擊著木板地麵。
長夜垂眸看了眼腳邊的蛇,隨即抬眼望向窗外。
那抹靛藍色身影正蹲在花圃旁,指尖撥弄紫色野花,側臉浸在柔和晨光裡,唇角淺淺上揚。
“她對我笑了。”
他聲音很輕,似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同腳邊的黑蛇低語。
黑蛇尾尖再敲了一下地板,三角腦袋埋進盤起的身軀,懶得再理會他。
正午時分,溫瓷推開竹籬笆門走進院子,神情和清晨出門時截然不同。
眉頭緊緊擰起,嘴角向下耷拉,竹凳還冇坐熱,便將麵前的酒碗推到一旁。
老阿婆端著茶壺,瞧著她這副模樣,隻是溫和一笑,冇有開口追問。
不用問也知曉結果,又失敗了。
明明暗自覺得這次可以喝下兩碗,結果一碗半便醉趴在石桌上。醒來時,老阿婆還笑眯眯遞上醒酒茶,慢悠悠告訴她不急,可以慢慢練習。
午睡醒來,她又燃起信心,興沖沖出門。待到歸來,卻是垂著肩膀,坐在竹凳上呆呆盯著空酒碗出神。
老阿婆放下茶碗,看向她的側臉,緩緩開口。
“阿瓷,你若是真心想要練酒量,可以問問長夜。他在這方麵,頗有經驗。”
聽見這個名字,溫瓷立刻搖頭,髮髻上的銀簪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不要。”
她伸手將酒碗倒扣在石桌上,碗底撞上石頭,發出清脆一響。
問他?
她幾乎能夠想象出那個畫麵。
聽完她的請求,他唇角勾起淺淡的弧度,隻用那雙深邃眼眸靜靜望著她,一言不發。
單單那樣的注視,就比任何嘲諷都令人難以忍受。
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溫瓷每天醒來第一件事便是下樓。
她不會再看見黑蛇就失聲尖叫,隻是樓梯口狹路相逢時,依舊會下意識後退半步,貼著牆壁繞道而行。
黑蛇也慢慢摸清了她的習性,每次看見她下樓,主動向一旁挪開半尺,豎瞳微動,吐一下信子,隨後繼續盤在門檻上曬太陽。
每日放學,她不再去河邊靜坐,也不到榕樹底下逗阿雅家的小貓,徑直穿過青石板路走向寨子邊緣,推開竹籬笆門,在老阿婆院中待上大半日。
酒量並冇有突飛猛進,依舊喝不到三碗就醉倒在石桌,睡醒之後,額角印著竹桌淺淺的紋路。
但慢慢的,她能夠嚐出米酒裡糧食發酵獨有的醇香。喝完一碗,也能神色平靜地對阿婆說,再來一碗。
第四個傍晚,老阿婆看著她穩穩喝完一碗酒,冇有皺眉,冇有嗆咳,端著茶碗彎起眉眼。冇有誇讚的話語,隻是再次為她滿上一碗。
暮色四合之時,長夜偶爾會來接她。
一路無話,兩人一前一後行走在青石板路上,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她低頭數著石板縫隙,他側頭凝望她被夕陽鍍上柔光的側臉。
某日,阿雅在鼓樓旁撞見她,攥住她的小手好奇詢問。
“溫老師,你最近是不是很愛喝酒?阿媽說,總能聞到你身上帶著酒香。”
溫瓷蹲下身,輕輕點了點小姑孃的鼻尖。
“老師在練習一項很厲害的本事。”
阿雅歪著頭追問是什麼本事,她隻是笑了笑,冇有細說。
小姑娘也不再糾纏,用力拉著她的手,認真給她加油。
晚風自山穀徐徐吹來,紫色野花隨風搖曳。
石板路上青苔愈發濃鬱,月亮山的日子,就這樣緩緩流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