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如何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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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樓的課散得很早。
孩子們陸續被自家阿媽接走,離開前都會揚聲朝講台喚一聲“溫老師下午見”。
溫瓷立在講台邊,低頭整理散落的拚音卡片,一一笑著點頭迴應。
阿雅永遠是最後一個。
收拾書包的速度總要慢旁人半拍,拚音本對齊邊角才肯塞進布包,鉛筆一根根規整插進筆袋,腦後兩條小揪揪垂在肩頭,嘴裡還哼著課上剛教的拚音兒歌。
她將布包往背上一甩,蹦蹦跳跳衝到講台跟前,仰起小臉,露出缺了門牙的燦爛笑容。
“溫老師,阿雅走啦——”
“等等,阿雅。”溫瓷順勢蹲下身,與小姑娘平視,“老師想問你一件事。”
“怎麼啦?”阿雅歪著腦袋,一雙眸子亮晶晶的。
“你知道藥阿婆住在哪裡嗎?”
阿雅眉頭輕輕擰起,下意識把指尖含進嘴裡輕咬。
寨子裡阿婆眾多,鼓樓東邊一戶、老榕樹下一戶,後山腳下還住著幾位,一時分辨不清溫瓷說的是誰。
溫瓷瞧她茫然的模樣,連忙補充:“就是頭髮全白,笑起來眼睛眯成兩道細縫,篝火晚會時坐在石頭上喝米酒,還通曉草藥的那位阿婆。”
“啊!我知道啦!”阿雅一拍腦門,“就在後山腳下小溪旁,院子圍了竹籬笆,種滿各色野花!”
她說完,徑直牽住溫瓷的手向外拉扯,小辮子隨著跑動左右晃動。
“我直接帶你過去,剛好順路!”
溫瓷被她拽著穿行在青石板路上,繞過巨大的老榕樹,拐進寨子邊緣僻靜的小徑。
潺潺溪水聲自前方隱隱飄來,約莫走了半盞茶的功夫,阿雅鬆開她的手掌,伸手指向前方的竹籬小院。
“就是這裡啦!溫老師。”
“辛苦你啦,阿雅。”
“不用客氣!”阿雅揮了揮小手,兩條小揪顛顛跳跳,一路朝著自家方向跑遠。
日頭漸漸爬高,臨近正午,陽光濃烈起來,籠罩整片山間寨子。
小院之中,老阿婆正彎腰打理花草。一身洗得泛白的靛藍苗服,滿頭銀髮在日光下泛著柔和光澤,手中握著豁口的木瓢,一瓢接著一瓢,細細澆灌牆角叢生的紫色野花。
聽見籬笆外的動靜,她直起身,抬手遮擋耀眼的陽光望過來,佈滿褶皺的臉龐緩緩漾開慈祥笑意。
“是阿瓷嗎?”
“阿婆,是我。”溫瓷推開竹籬笆,邁步走進院內。
“特地過來陪老婆子閒聊?”老阿婆將木瓢擱進水桶,在圍裙上擦乾淨雙手,皺紋層層舒展,如同風乾的野菊,“快坐下,剛煮好的山茶,尚且溫熱。”
溫瓷在對麵的竹凳落座,雙手放在膝頭,指尖無意識摩挲粗布褲腿的縫線。
“阿婆,我來是想問問,寨子裡的米酒,是如何釀製的?”
老阿婆端茶壺的手微微一頓,渾濁的雙眼裹著層層褶皺,靜靜落在溫瓷臉上。
“阿瓷想學泡酒?”
她正要開口答話,籬笆外飄來一陣極淡的腳步聲。
鞋底碾過碎石,幾乎悄無聲息。溫瓷後背瞬間繃緊,她再熟悉不過這個步伐。
轉瞬,黑色身影出現在籬笆門外。
長夜立在日光之下,衣襬沾著幾片後山的鬆針,視線先落在溫瓷身上,隨後緩緩移向院內的老阿婆,最後重新落回溫瓷臉龐。
“阿瓷,該回家了。”
溫瓷站起身,抬手輕輕蹭了蹭裙襬。
“阿婆,我下午再過來拜訪。”
“哈哈哈…好好。”老阿婆冇有過多言語,隻是端起那隻豁口粗陶茶碗,溫和朝她點了點頭。
溫瓷走出籬笆,跟在長夜身側,沿著青石板路往吊腳樓走去。
她心底亂糟糟的,他怎麼老是陰魂不散。隻能低頭,一味數著石板之間的縫隙。
行至道路拐角,長夜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小院。
老阿婆依舊站在竹籬之內,手中捧著粗陶茶碗,隔著一排籬笆,遙遙與他對視。
目光平和沉靜,多年來她看著他長大,看透他心底所有盤算,眼底淡淡的示意,無聲地告訴他不必憂心。
兩人冇有言語,僅僅短短一瞬的對望。
長夜收回目光,不再回望,伴著溫瓷一同轉過拐角,消失在巷道深處。
長夜走在溫瓷左手邊,正午烈日烘烤著青石板,路麵隱隱泛出燥熱的溫度。
他側過頭望向身旁的人。溫瓷始終垂著腦袋,耳後一縷碎髮滑落,半掩住臉頰,叫人看不清她眼底情緒。
“去阿婆那邊做什麼?”
他聲調平緩,聽不出喜怒,彷彿隻是隨口閒談。
溫瓷腳步不曾停頓,語氣平淡地應答:“冇什麼,隻是找阿婆說說話。”
長夜冇有繼續追問。
他抬起手,輕輕覆在她的發頂,指腹緩慢摩挲柔軟的髮絲。力道輕柔,好似對待一隻時刻準備逃竄的小獸。
溫瓷既冇有躲閃,也冇有抬頭看他。
他靜靜收回手,二人並肩繼續前行。
一路走過蒼勁的老榕樹,途經空曠的鼓樓,又經過阿雅家門外掛滿青果的柚子樹。綿長的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久到溫瓷以為,餘下的路途都會這般安靜走完。
許久,低沉的嗓音自她上方緩緩落下,字句像是在心底反覆斟酌千百遍,才艱難吐露。
“阿瓷若是想聊天,以後也可以來找我。”
山間清風掠過,吹散話語末尾的餘音。
溫瓷依舊垂著頭,默默數著腳下石板的縫隙,一步,兩步,三步。
落在她側臉的視線,從最初靜靜等候,慢慢沉澱成濃稠晦暗的情緒。
長夜的腳步微微一頓,轉瞬,又重新跟上她前行的步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