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情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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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暮色沉沉,黃昏已經浸染了整座山林。
長夜緩緩起身,眼底殘留著片刻靜坐的沉斂。他冇有回床看她,而是轉身走出臥室,獨自走向吊腳樓後方的後山。
後山僻靜幽深,人跡罕至。
隱秘的密室藏在山壁深處,厚重的石門之外,被一叢常年繁茂的灌木徹底遮掩,從外麵看不出絲毫破綻,隱秘千年,無人知曉。
他抬手推開沉重的石門。
潮濕微涼的泥土腥氣混雜著濃鬱清苦的草藥味撲麵而來,席捲整個幽暗石室。石壁縫隙嵌著幾株野生月光草,在漆黑的密閉空間裡,悠悠散發出淡藍色的細碎微光。
朦朧藍光落滿平整石台,穩穩照亮石台上那隻手指大小的蠱蟲。
這是他潛心馴養三年的貼身情蠱,三年前,他從不信情愛糾葛,更不信世間有人值得不顧一切。
他從小看著阿爸在阿母離去後,終日頹廢瘋魔、自我摧殘,耗儘半生光陰困在執念裡,最終落得孤寂餘生。
那時的他冷眼旁觀,隻覺得情愛最是無用,最是害人,愚不可及。
直到那個深夜,溫瓷撞進他的世界。
女孩眉眼乾淨,像落了一地月色,帶著一腔笨拙赤誠,一點點撬開他荒蕪死寂的心,讓他生出從未有過的貪念。
“幸好。”他低聲自語,“為時未晚。”
石台上的蠱蟲通體通透,是近乎剔透的銀白色軟體,身軀柔軟溫熱,在藍光裡緩緩輕輕蠕動。
體表浮刻著細密精緻的金色古老符文紋路,每一次微弱呼吸,金線便會順著肌理次第亮起,轉瞬又緩緩暗沉,循環往複,帶著詭異又靜謐的靈性。
它的口器極其隱蔽,藏在軟體褶皺深處,平日裡隱匿不見。
唯有吸食人血之時,纔會探出針尖般細密的排狀口器,刺入皮肉無痛無感,悄無聲息,纏人神魂。
整整三年。
它從一粒指甲蓋大小的透明幼卵,一點點被他親手喂大、馴養、溫養。
它的每一寸生長、每一次蛻變,賴以存活的養分,全是他日複一日、源源不斷的心頭熱血。
早已與他氣息相通、心神相連、血脈共生。
長夜伸出修長的食指,指尖輕輕撫過蠱蟲柔軟的軀體。
蠱蟲瞬間感知到主人的氣息,興奮地蜷縮軟體,周身金色符文驟然大亮,靈氣翻湧,親昵至極。
他拿起石台上靜置的薄刃匕首,手腕微沉,在左手食指指尖輕輕一劃。
刀口不深,卻立刻滲湧出飽滿的暗紅血珠,在淡藍幽光的襯映下,紅得濃稠又刺眼。
他微攏指尖,任由溫熱的血珠一滴、一滴,穩穩墜落在蠱蟲軀體之上。
每一滴鮮血落下,蠱蟲便劇烈震顫一番,貪婪舒展軀體,瘋狂吞噬養分,體表的金色紋路愈發璀璨密集,整隻蠱蟲都透著飽滿的生機。
這是情蠱最霸道的羈絆之力。
一旦徹底種入人體,便會重塑人心神感知。
中蠱之人,眼底、心底、感知裡,唯獨養蠱人的氣息是安穩的、溫暖的、可依賴的。
日複一日,便會如同依賴空氣流水一般,本能地靠近、信任,再也難以抽身逃離。
三年馴養,他早已掌握蠱蟲大半力量,甚至可以借它左右人的情緒執念。
可他從不想這麼做。
他不屑靠詭譎術法,逼她臣服,逼她愛上自己。
他所求的,僅僅隻是把她留下而已。
這捷徑就擺在眼前,觸手可得,他卻死死剋製著心底那股蠢蠢欲動的誘惑。
待蠱蟲吸飽血液,慵懶蜷成一團,徹底安穩下來。
長夜擦淨匕首,妥善歸位,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石台之上的情蠱,轉身走出密室,合上石門,重新掩好灌木。
暮色徹底漫過山脊。
天邊鋪展著一層溫柔祥雲,被落日染成淺淡鎏金,邊緣暈開一圈暖橘光暈。雲形舒展如飛鳥,靜靜懸於連綿山巒之上,將整片寨子的吊腳樓,都籠罩在溫柔又靜謐的暮色裡。
回到吊腳樓,他仔細洗淨手上的傷口,繫上那條靛藍色粗布圍裙。
從儲物櫃翻出一本邊角徹底磨毛、反覆翻看的舊菜譜。
是山下阿花嬸借給他的漢族家常菜譜,紙頁泛黃,字跡歪扭,夾雜著幾筆簡陋的手繪示意圖,是他為數不多學著去讀懂、去貼近她世界的東西。
他翻到那頁折了重重摺痕的頁麵——西紅柿炒蛋、冬瓜排骨湯、清炒時蔬。
認真凝視片刻,合上冊子,低頭笨拙地動手做飯。
焯水的排骨濺起滾燙油花,落在他手背上,燙出細密紅痕,他渾然未覺,分毫未避。
西紅柿被他切得大小不均,厚薄錯亂。
雞蛋火候把控不佳,邊緣微微焦糊,他耐心用筷子一點點挑乾淨焦邊,隻留最軟嫩的部分。
他學得笨拙,卻做得極致認真。
就在飯菜快要出鍋時,樓下傳來動靜。
是樓梯上的腳步聲。
極輕、極慢、拖遝無力。赤足踩在木質階梯上,卻冇有了從前的輕快雀躍。
長夜聞聲回頭。
溫瓷靜靜立在樓梯口。
身上穿著柔軟的淡藍色棉布睡衣,肩頭鬆鬆披著他寬大的黑色外衣。衣襬拖落在地,衣袖過長,遮住她大半隻手,隻露出幾截蒼白纖細的指尖。
烏黑長髮鬆散垂落,襯得一張小臉慘白毫無血色。眼瞼微微浮腫,殘留著哭過的淡紅痕跡。
“醒了?”長夜低聲開口。
溫瓷冇有出聲,隻是輕輕點了下頭。
見狀,他走上前,伸手將木椅輕輕拉開。溫瓷小心翼翼落座,動作拘謹又緩慢,時時刻刻留意著後背,生怕牽動尚未癒合的傷口。過分溫順的模樣,陌生得刺人。
他端著飯菜上前,將西紅柿炒蛋、冬瓜排骨湯、清炒時蔬一一擺上桌,盛好白米飯,放穩碗筷,在她對麵靜靜落座。
溫瓷垂著眼簾,目光落在純白米飯上,冇有看桌上任何一道菜。
她抬手拿起筷子,就近隨意夾了一小塊炒蛋,放進嘴裡,緩慢咀嚼,默然嚥下。
全程麵無表情,無喜無怒。
“味道怎麼樣?”
他輕聲開口,嗓音微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可以。”聲線平平淡淡,毫無起伏。
她繼續低頭扒飯,夾了一筷青菜,機械地咀嚼吞嚥。
不挑剔、不評價、不抗拒、也談不上喜歡。
長夜低頭,拿起筷子嚐了一口自己炒的蛋。
鹽分過重,掩蓋了番茄的酸甜,雞蛋炒得偏老,口感…確實算不上好吃。
水聲潺潺裡,他低頭,喉間泛起濃重澀意,輕聲呢喃一句。
“她連不好吃都不肯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