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是你放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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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站在空曠的堂屋裡,指尖還提著一袋帶著山間露水的新鮮野菜。
這是他從母親墳前離開後,特意繞去山溪旁采摘的。
昨夜溫瓷幾乎冇動碗筷,他一早便想著,回去給她煮一碗清潤的蔬菜粥,溫軟養胃。
整棟吊腳樓,處處都是她留存過的痕跡。
木梯印著她昨夜踏過的淺淡腳印,窗台那本舊書,依舊停在她親手摺角的頁碼。空氣裡還縈繞著她身上乾淨淺淡的氣息,溫柔一如往常。
可床上,空無一人。
被褥疊得規整平整。
昨夜換下的鵝黃衣裙,安安靜靜搭在床尾矮凳。衣櫃敞開一道細縫,那件耐臟的深灰粗布衣裳,已經不見蹤影。
心底猛地一沉。
他指尖一鬆,野菜嘩啦落在木桌上,轉身快步下樓。
往日沉穩的步伐亂了,腳掌踩過鬆動木板,撞出沉悶的咚咚聲響,他渾然不覺。
門檻上,黑蛇靜靜盤臥,金黃豎瞳微微轉動。
它感知到主人身上驟然炸開的戾氣與慌亂,溫順地滑向一旁,默默給他讓路。
天色剛亮,寨子還浸在清晨的靜謐之中。
青石板路上隻有零星早起的村民,挑水、劈柴。看見長夜過來,所有人都下意識低頭避讓。
長夜冷冽的目光掃過鼓樓空地、街巷拐角。
哪裡都找不到那個日夜牽唸的身影。
到處,都是空的。
直到他抬眼,望見寨門口的阿木。
阿木背對著寨子,靜靜立在關口,目光沉沉望向山下蜿蜒的土路,身形僵立,彷彿已經站了很久。
昨日傍晚停在此處的白色麪包車,早已消失不見。
長夜腳步放得極輕,踏過碎石,悄無聲息落到阿木身後。
哪怕冇有半點聲響,阿木的肩背瞬間繃緊,渾身泛起戒備。
“人呢。”
短短兩個字壓得極低,冇有嘶吼,卻裹挾著山崩海嘯般的寒意,像是從碎裂的胸腔裡硬生生碾出來。
阿木緩緩轉身。
他垂著眼,不敢對上長夜眼底翻湧的紅意,嘴唇動了動,卻半個辯解的字也冇有說出口。
他不會欺騙少主,可他也絕不會吐露溫瓷的去向。
沉默,就是他全部的回答。
下一瞬,風聲驟緊。
長夜的拳頭毫無預兆,狠狠砸在阿木的顴骨。
力道凶狠決絕。阿木踉蹌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上寨門的圓木柱,震落簷邊乾枯的枯葉。
嘴角瞬間磕破,細密血線滲出來,順著下頜緩緩滑落,染透靛藍色的衣襟。
“是你。”
長夜眼底暗金色戾氣瘋狂翻湧,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攥得發白。
每一個字,都裹著被背叛的劇痛與滔天怒火。
“是你放走了她。”
阿木冇有還手,也不去擦嘴角的血跡。
他抬眼,坦然迎上暴怒的長夜,神色平靜,卻帶著一股不肯退讓的執拗。
“她在這裡,並不開心。”
一聲極冷的嗤笑從長夜鼻腔溢位,冇有半分笑意,隻剩冰封的嘲諷。
他把自己所能給的全部溫柔捧到她麵前,拚儘全力護她周全。
可在旁人眼中,這裡不過是困住她的牢籠。
“我隻要你告訴我。”長夜死死盯著他,眼底佈滿紅絲,“她去了哪。”
阿木依舊沉默。
他垂眸看向地麵,血珠一滴滴砸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他心裡清清楚楚,這座人人敬畏的月亮山寨,這個少主傾儘真心的地方,從來都不屬於溫瓷。
她本屬於山下廣闊的俗世人間,不該困在深山裡日日偽裝隱忍。
胸口滾燙的酸澀和劇痛瘋狂翻湧,幾乎要撕裂他的五臟六腑。
長夜死死嚥下喉頭翻湧的血氣,喉結劇烈滾動,齒縫擠出來三個字,沙啞冰冷。
“好樣的。”
他不再看阿木,轉身大步衝向寨後的馬廄。
黑馬被牽出來,敏銳嗅到主人瀕臨失控的情緒,不安地刨動前蹄,噴出粗重的鼻息。
長夜翻身上馬,正要揚鞭疾馳,一隻手死死攥住了韁繩。
是追上來的阿木。
他手掌死死勒住麻繩,素來寡淡的臉上第一次佈滿急切懇切。嘴角的傷口被拉扯撕裂,疼得眉眼抽搐,卻死也不肯鬆手。
他拋開尊卑,直接喚他的名字。
“長夜!”
“她快要到家了,你追不上的。你久居深山,不熟外界道路,馬匹跑不過機動車。”
“算了,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
放過。
這兩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刀刃,狠狠紮進長夜潰爛的心底。
放過她?
那又有誰,來放過他?
長夜眼底的暗金徹底燃成燎原的火海,眼眶暈開一圈通紅。
他一言不發,猛地振開韁繩。
粗糙麻繩直接從阿木掌心撕扯而過,刮下一層皮肉,鮮紅的血痕瞬間爬滿他的手掌。
黑馬吃痛揚蹄長嘶,猛地衝出寨門。
馬蹄重重踏碎青石板,濺起飛石碎渣,呼嘯的風聲灌滿雙耳。長夜俯身緊緊貼住馬背,黑髮被狂風向後席捲,黑衣獵獵翻飛。
身後熟悉的吊腳樓寨子,一點點縮小、模糊,最後縮成一個渺小黑點。
下山的道路陡峭崎嶇,碎石四濺。路邊灌木枝條狠狠抽打在他肩頭手臂,劃破衣料,留下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血痕。
他感受不到半分疼痛。
韁繩被死死攥在手心,粗麻紋路深深嵌進皮肉,勒出青紫交錯的勒痕。
耳畔隻剩馬蹄轟鳴與呼嘯山風。腦海之中,反反覆覆盤旋同一個偏執的念頭:
她真的走了。
恨意、不甘、委屈、蝕骨的劇痛,一層一層碾壓著他的心,幾乎要將他焚燒殆儘。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
那個當年被強行帶入深山的女子,是不是也曾這般,假意溫順隱忍,抓住機會便一走了之,再也不回頭。
他不要重蹈覆轍。
他絕不要承受那種餘生空空,隻剩無儘思唸的滋味。
他要她活著。
要她留在自己視線之中。就算她恨他,怨他。
山路走到儘頭,視野驟然開闊,平整的盤山瀝青路橫亙在山腰。
長夜猛地勒緊韁繩,黑馬揚蹄,重重停住。
他猩紅的眼眸眯起,望向遠處路麵——一輛白色麪包車,正行駛在晨光底下。
車型、大小,和昨日寨門口那一輛一模一樣!
心臟狠狠撞擊胸腔,鋪天蓋地的絕望之中,驟然迸生出一絲灼熱的希冀。
找到了!
他夾緊馬腹,黑馬順著陡坡俯衝而下,塵土漫天飛揚。
他死死盯住車尾,眼底是近乎瘋狂的執念。
他抄近道斜插衝上公路,在車子駛來的一瞬,猛勒馬韁,橫攔在道路正中央!
黑馬前蹄高高揚起,重重落地,死死擋在路上。
尖銳刺耳的刹車聲轟然炸開,輪胎摩擦地麵,拖出兩道漆黑焦痕,刺鼻的橡膠味瀰漫開來。
司機猛地推開車門跳下來,臉色漲得通紅。
“你瘋了?!不要命了?騎馬衝公路,這路是你家的嗎!”
旁人的怒罵,長夜完全置若罔聞。
他翻身下馬,大步衝到車身旁邊。彎腰,淩厲的視線飛快掃過副駕、後座,一張張陌生麵孔飛快掠過。
隻有陌生村民、堆積的雜物,座位空空蕩蕩。
冇有溫瓷。
不是這輛車。
剛剛燃起的那一點微光,瞬間徹底熄滅,墜入無邊冰淵。
他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車廂鐵皮。
沉悶巨響炸開,車身當場凹下去一大塊。
方纔還在叫罵的司機瞬間噤聲,連連往後退,滿臉驚懼。
長夜眼底血色愈發濃重,毀滅般的偏執在胸腔翻湧。
就在這時,彎道的儘頭,又一道白色車輛的輪廓隱隱浮現。
還有一輛!
他不再耽擱,翻身上馬,再度沿著公路疾馳追趕。
急促馬蹄敲打瀝青路麵,一聲一聲,追向那不斷遠去的車影。
風聲撕裂喉嚨,那個刻進骨血的名字,不受控製衝破喉嚨,嘶啞嘶吼出來。
“阿瓷——!”
破碎的呼喊撞進山穀,又被岩壁反彈回來,化作層層疊疊的迴音,消散在群山之間。
可山穀之中,冇有半分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