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想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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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躺在那片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
晨光從山脊後方一寸寸漫上來,將他黑色衣袍浸成深邃的灰藍色。
身側立著一方低矮墳塋,青石墓碑冇有鐫刻文字,隻鑿刻一朵蓮花。
碑前擺放一束剛采摘的野花,是他天未亮時上山尋來的,花瓣凝著晨露,在微光裡輕輕顫動。
“阿母。”
他聲音很輕,小心翼翼,生怕驚擾長眠碑下之人,“我遇到了一個人。”
山風自山穀湧上來,拂過青草地,撩動他烏黑長髮,掠過墓碑上那朵靜默的蓮花。
他抬眼望向天穹,天色正由灰藍緩緩暈開淡金。晨光之下,他眼底獨有的暗金色,褪去平日的冷冽,難得柔和。
“我很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
可我心裡清楚,她並不喜歡我。”
說這句話時,並非自嘲,隻是平靜陳述一樁既定的事實。
如同月亮山每到這個時節總會落雨,早已心知肚明。可事實歸事實,絲毫阻攔不了他源源不斷的心意。
“沒關係。我想總有一天,她會慢慢接受我。”
他安靜沉默片刻。
飛鳥掠過頭頂,翅膀扇動的聲響,在空曠山穀格外清晰。
一幕幕畫麵不受控製湧入腦海。
想起她初次闖入他房門的那一夜,黑暗裡一雙眼眸亮得灼人。被他吻住時,微微發顫的柔軟唇瓣。
“她有一雙格外動人的眼睛。”
話音落下,不自覺染上一層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隻要她在身旁,我眼裡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抬起手,五指舒展,任由晨光從指縫傾瀉而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覆著一層薄繭,是常年吹奏蘆笙、研習蠱術留下的印記。
“她很少笑。”
指尖微微向內收攏,像是想要握住什麼虛無的影子。
“她來到寨子裡這麼久,我鮮少見她展露笑意。我常常在想,她笑起來會是什麼模樣?”
他放下手臂,擱在胸口,拇指無意識摩挲衣襟上隱秘的暗紋。
“有一回,她對著阿雅笑過。那抹笑意不屬於我,卻恰好被我看見。
轉瞬即逝,那時我便暗自下定決心,倘若有朝一日,她也能這般對我展露笑顏,僅僅一瞬,我做什麼都心甘情願。”
他忽然直起身,盤腿正對墓碑,如同與活生生的親人閒談。
“哪怕她眉眼清淡、不曾展顏,靜靜立在那裡,也自成一副動人光景。
坐在書房翻書,長睫垂落,指尖一頁頁輕掀紙頁。天光斜斜落在她側臉,將細碎髮絲暈成一圈金絲。
低頭啃咬糍粑,腮幫子微微鼓起,咀嚼緩慢,彷彿懼怕被燙到。
這些細微的模樣,她自己不曾留意,可我全都一一記在心裡。”
他垂眸望向碑上蓮花紋路,聲音愈發輕柔。
“我想看她笑。不是對旁人那種客套溫和的笑,是真心為我而展露的歡喜。
那樣的笑容,一定勝過月亮山所有日出,勝過山崖春日盛放的杜鵑,勝過世間一切景緻。
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她不再逃避,不再畏懼,願意安心望向我,輕輕彎起眼角?”
山風短暫停歇。
一隻藍翅蝴蝶不知從何處飛來,在他肩頭盤旋兩圈,輕輕落下。
薄如蟬翼的翅膀透光,在晨風裡緩緩翕動。
他冇有動彈,側頭靜靜望著蝴蝶,神色前所未有的安寧。
“阿母,我愛她。我想娶她。”
語調平穩沉重,像是對著墓碑立下鄭重的誓言。
蝴蝶振翅遠去。
長夜重新躺回草地,枕著雙臂仰望天際。天光持續變亮,草葉露珠閃閃發亮,如同散落一地碎水晶。
天色由淡金過渡為橘紅,朝陽終於翻越山脊,第一道耀眼金光落在他臉上。
他微微眯起眼,撐著地麵站起身,拍去衣袍沾染的草屑,低頭看向墓碑。
“想來她差不多要醒了。我該下山回去準備早飯,改天,我再帶她一起來看望您。”
他轉身邁步朝山下走去,黑色衣襬掃過青草,沾染上露水與碎葉。
步伐不急不緩,沉穩篤定,彷彿這條歸途,他已經走過千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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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已經駛出很遠。
溫瓷倚靠車窗,將玻璃降下一道窄縫。
山間清風順著縫隙湧進來,微涼的風拂過臉頰,吹亂耳後碎髮。
髮絲蹭到鼻尖,她抬手將頭髮彆至耳後,再度湊近視窗。
這裡的空氣,和閉塞的寨子截然不同。
冇有縈繞不散的甜膩花香,冇有鬆木灼燒的煙火氣息,隻剩下乾淨清風,裹挾淡淡的泥土草木氣息。
她閉上雙眼,任由晚風包裹自己。
久違的鬆快。
不單單是身體舒展,長久壓在心口的巨石驟然落地,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她靠在座椅上,手指無意識撚著安全帶。
道路兩旁風景不斷向後倒退,蜿蜒山路、潺潺溪流、層層疊疊的青山。
一塊路牌映入視野,標註著距離縣城剩餘裡程。
她久久凝望著那行數字。
她真的逃出來了。
國字臉隊長從前排轉過頭,手裡合上寫字板。
“前方有一處服務區,我們停下休整,買點早餐。”
聽見服務區三個字,溫瓷身子微微一僵。
停車,短暫停留。
她下意識回頭望向後方車窗,空蕩蕩的山道,看不見任何車輛。
她遲疑片刻。
已經駛出這麼遠,他應當不會追來了。
就算他發現她消失,也無從知曉她搭乘這輛車,選擇這條路線離開。
“開了這麼長一段路,他大概率追不上來了。”
隊長合上本子,語氣客觀冷靜,“吃完午飯稍作休息,下午一點準時出發。”
“你還好嗎?”小何回過頭,遞來一瓶礦泉水。
溫瓷伸手接過,擰開瓶蓋飲下一口。冰涼的清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擰緊瓶蓋,重新靠回椅背,輕輕點頭。
道理的確如此。相隔遙遙路途,長夜無從追查她的去向。
她暫時安全了。
可心底依舊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慌亂,理智不斷安撫自己危險早已遠去。
她把車窗再往下放一些,任由清風湧入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