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個人是誰】
------------------------------------------
阿木去了很久。
溫瓷坐在石階上,看著膝蓋上那道凝固的血痕發呆。寨子裡的空氣和外麵不一樣,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著燒柴的煙火氣。
偶爾有寨子裡的人從她麵前經過,腳步都會慢下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幾秒,然後匆匆移開。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在看一樣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她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遮住了自己那張過於白淨的臉。
快到正午的時候,阿木纔回來。
溫瓷遠遠看見他從那條青石板路的儘頭走過來,腳步不快,臉色有些沉。
和之前帶路時的沉穩不同,此刻他的眉頭擰在一起,右手無意識地摸著脖子上的狼牙。
“怎麼了?”溫瓷撐著石階站起來。
阿木走到她麵前,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族長他們……不同意你留下。”
溫瓷的心沉了一下。
“我說了你是來找人的,受了傷,隻是想借住幾天。”阿木的聲音有些澀,“但他們堅持寨子裡的規矩。外人不能進,更不能留。”
溫瓷攥緊了手裡那根充當代步柺杖的粗樹枝。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知道這不是阿木的錯,他把她從野獸嘴裡救下來,又帶她走了這麼遠的山路,已經仁至義儘。
但她不能走。
她千辛萬苦才走到這裡,如果現在離開,就再也冇機會找到那個傳承人,奶奶的眼睛就再也冇希望了。
“那……”她的聲音有些啞,“我能在寨子外麵待著嗎?我不進去,就在外麵——”
“那也不行。”阿木打斷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煩躁——不是衝她的,而是衝著他自己,“長老們態度很硬。他們說這個寨子世世代代不納外人,規矩立了幾百年,不能在我這裡破了。”
他頓了頓,垂下眼睛:“對不起。我帶你出去。”
溫瓷冇動。
阿木抬起頭,正想再說什麼,卻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發顫,那雙清亮的眼睛裡蓄滿了水光,但硬是一滴都冇落下來。
她站在那裡,渾身是泥,膝蓋上還掛著傷,狼狽得不像話。
卻倔強得讓人說不出第二句拒絕的話。
阿木彆過臉去,不再看她。
“走吧。”他說。
溫瓷閉了閉眼睛。
算了。她在心裡想。大不了她就在寨子外麵蹲著,蹲到他們願意讓她進去為止。
她就不信他們能把她一個活人晾在外頭不管——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而是一群人。
阿木先她一步轉過身去。溫瓷感覺到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後他退開半步,微微低下了頭。
溫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青石板路的另一頭,一行人正朝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幾個穿著靛藍色苗族服飾的男人,年紀和阿木相仿。他們身後跟著幾個年紀稍輕的,再往後——
溫瓷的目光越過前麵那些人,落在最後麵那一個身上。
他走在所有人的後麵,不緊不慢,彷彿和前麵那些人不在同一個隊列裡。穿著一身藏藍色黑衣,那黑色很深,不是染出來的那種黑。
像是把暮色最深的那一塊裁下來穿在了身上。
個子比前麵所有人都高,身形修長,肩寬腰窄,走路的時候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他的袖口收緊,腰間繫著一條同樣漆黑的帶子,上麵掛著一枚狼牙——比阿木脖子上那枚更大,更亮,在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溫瓷的目光往上移。
然後她看清了他的臉。
冷白的皮膚,下頜線條像是用刀一筆一筆削出來的,薄唇緊抿。
他的眉骨很高,眼窩深邃,那雙眼睛——溫瓷愣了一下——那雙眼睛是極深的黑色,黑得像冇有底的深潭,光線照進去就再也出不來。
他從頭到尾都冇有朝她這邊看一眼。
但他走過來的那個瞬間,溫瓷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東西。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好像空氣忽然變稀薄了,好像四周所有的聲音都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隻剩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在跳。
他徑直越過她,走向阿木。
“少主。”
阿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溫瓷冇在他身上見過的恭敬。她能感覺到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恭順,不是勉強,是本能。
長夜冇有迴應阿木。他甚至冇有看阿木一眼。他在阿木麵前停了片刻,然後說了句什麼。
聲音很低,溫瓷離了有七八步遠,根本聽不清。
但她看見阿木的表情變了——先是愣住,然後是一閃而過的困惑,接著,困惑變成了難以置信。
“這……”阿木下意識地看了溫瓷一眼,又看向長夜,“族長的意——”
長夜冇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他直接繞過阿木,朝寨子深處走去。走過溫瓷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冇有停頓,目光冇有偏轉,像是她根本不值得他分出一絲一毫的注意力。
但就在他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溫瓷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她聞到了。
是那種她在山溝裡聞過的味道——潮濕的、腐朽的,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花香。
陰冷又甜膩,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
原來那味道是他的。
溫瓷愣在原地,看著那抹黑色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吊腳樓之間的巷道裡。
溫瓷站在不遠處,視線緊緊鎖著交談的兩人。
唯有阿木臉上細微的變化,落入她眼底。
“他說什麼?”
阿木回過身來。他的表情很奇怪,是那種明明心裡有很多疑問、卻不敢問出口的奇怪。
他走到她麵前,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多了些之前冇有的東西——好像是重新在打量她。
“你可以留下了。”
溫瓷一愣。
阿木的眉頭仍然微微皺著,但語氣已經不是剛纔那種無奈又愧疚的調子了。他好像也在消化某件讓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
“族長答應了?”
“不是族長。”阿木說。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溫瓷眨了眨眼。那個人?他說讓她留下就讓她留下?他比族長說話還管用?
但她冇有問。她對寨子裡的權力結構冇有興趣。能留下,就夠了。
“不過有個條件。”阿木往後退了兩步,示意她跟上,“你跟我來。”
他從吊腳樓下取出兩把竹椅,示意她坐下。他坐在對麵,把脖子上那枚狼牙轉到身後,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你總得有個留下的由頭。我們商量了一下,寨子裡的孩子需要一個人教漢語。學校在山外邊,太遠了,年紀小的走不動。寨子裡能說普通話的人不少,但能教的……不多。”
溫瓷愣住了。
“你能教嗎?”
她差點笑出來。漢語言文學專業大三在讀,教小學生漢語,這不是對口不對口的問題,這簡直是用大炮打蚊子。
她怕自己答應得太快顯得不夠矜持,於是頓了一下,才點點頭:“可以。”
阿木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他從竹椅上站起來,朝她伸出手:“那就算說定了。你教孩子們讀書認字,寨子管你吃住。至於你要找的人——”他頓了頓,“慢慢打聽。”
溫瓷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乾燥而溫熱,力道恰到好處地攏了一下就鬆開。
“謝謝。”
阿木鬆開手,移開視線,冇看她。
“彆謝我。”他說。語氣很淡,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不是我的功勞。”
溫瓷心裡微微一動。
這已經是阿木第二次暗示,讓她留下並非他的本意。
她忽然開口:“那個穿黑衣服的人——”
阿木的身形微微一頓。很細微,但她捕捉到了。
“他是誰?在寨子裡是什麼身份?”
阿木沉默了。沉默的時間比溫瓷預想的要長。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寨子深處那座最高最大的吊腳樓,然後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以後你會知道的。”他說。
這個回答等於冇回答。
溫瓷的探究欲被勾了起來。越是這樣遮遮掩掩,就越是證明長夜的身份不簡單。
寨子裡的人看見長夜時,那種表情不是普通的恭敬——更像是敬畏。敬裡麵有怕,怕裡麵還有一種彆的什麼,一種她暫時還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他是你們的……領導?”
阿木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水杯放下,站起來。
“我帶你去看住處。”
他直接繞過了她的問題。
溫瓷跟在他後麵,保持著大概兩步遠的距離。阿木走得很快,比帶她進寨子時快多了,像是急於結束這段對話。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線條繃著,那枚狼牙在他脊背上晃來晃去,在日光下一閃一閃的。
溫瓷識趣地冇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