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找他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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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瓷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乾了。她用力嚥了一下,才勉強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是。”
那人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朝她伸出了一隻手。
溫瓷下意識地把手遞了過去。
他的手是涼的。骨節分明,有力。在她碰到他的一瞬間,她的手臂猛地一緊——他直接把她整個人從岩壁上拽了上來。
她站到了實地上,左腿疼得差點跪下去,但那人冇有放手。他的另一隻手穩穩地扶著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處地托住了她。
她終於站穩了。離得近了,她能隱約看見他的輪廓——很高,肩膀很寬,穿著深色的衣服,袖口收緊,不像外麵的人。
一頭黑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襯得下頜線像是刀削出來的。
他的眼睛藏在黑暗裡,但她能感覺到那目光。
像狼。
“你一個人跑到這裡做什麼?”
溫瓷猶豫了一下:“我……我要去月亮山。”
那人明顯愣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動作裡帶著幾分意外,又像是有那麼一點——難以形容的微妙的興味。
“月亮山?”他反問了一句。
“對。你知道怎麼走嗎?”
那人冇有馬上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投向遠處看不見儘頭的密林。
“知道。”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微微側過頭,那枚狼牙在他頸間晃動了一下。
“跟上。”
溫瓷拄著那根粗樹枝,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後麵。他冇看她,但溫瓷注意到,他的腳步放慢了。
慢到她剛好能跟上。
他們走了大概兩個小時。那兩個小時裡,他幾乎冇有說話。溫瓷問他叫什麼,他隻說了兩個字。
“阿木。”
溫瓷又問他是哪裡人,是不是住在這附近。這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溫瓷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纔開口。
“我就住在你要去的地方。”
溫瓷愣住了。
“你……你是月亮山的人?”
他“嗯”了一聲。
又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開口問她:“你到月亮山,是去找人的?”
“嗯。”溫瓷拄著樹枝,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我找一個……傳承人。”
前麵的人腳步停了一瞬。
很快,快得幾乎讓溫瓷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找他做什麼?”
溫瓷想起奶奶的病,想起那個蠱字,但她冇有說實話。她隻是輕輕地說:“找他討一樣東西。”
阿木冇有追問。
他重新邁開步子,步伐平穩,好像剛纔那一瞬間的停頓從未發生過。
“那地方,外人進不去。”他說。
“為什麼?”
“規矩。”
溫瓷皺起眉頭:“什麼規矩?現在又不是古代——”
“你不懂。”
他打斷她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過,”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你遇上我了。”
溫瓷愣愣地看著他。
“我可以帶你進去。”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回了頭,繼續往前走。溫瓷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隻能看見他寬闊的後背和微微晃動的狼牙。
那一刻,她覺得這個人有些奇怪。
但她冇有彆的選擇。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條小溪旁。阿木停下來,說休息一下。溫瓷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把傷腿伸進冰涼的溪水裡,疼得倒吸一口氣。
阿木蹲在溪邊洗了把臉,然後站起來,朝遠處的山巒看了一眼。
“翻過前麵那道山梁,就到了。”
溫瓷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望過去。
晨光從山的那一邊透過來,把山脊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山的形狀很奇特,不是普通的尖頂或圓頂,而是像一輪彎月——弧形的一端低伏,另一端翹起,直指天際。
月亮山。
她終於到了。
又走了小半天,他們終於翻過了那道山梁。
溫瓷看到了一個被群山環抱的苗寨。
灰黑色的吊腳樓沿著山坡層疊而上,青石板路蜿蜒其間,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緩緩升起。
從遠處看,那寨子就像一隻靜靜臥在山穀裡的巨大生靈,安詳,沉默,與世隔絕。
阿木領著她走進寨子。
寨子裡的人看見她,都露出好奇的神色。有幾個小孩子跑過來,圍著她看,用她聽不懂的話嘰嘰喳喳地議論。
阿木用苗語說了句什麼,那些孩子就笑著跑開了。
“你在這裡等一下。”阿木把她帶到一棟吊腳樓下,“我去跟族長說一聲。”
溫瓷點點頭,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她的腿還在疼,渾身都是泥和血,頭髮亂成一團,狼狽得像一個剛從戰場裡爬出來的逃兵。
就在她閉眼休息的時候——
寨子最深處的山坡上,一扇緊閉的木門被推開了。
那棟吊腳樓和寨子裡其他的都不一樣。它更高,更大,用的是顏色更深的木料。
門楣上刻著繁複的紋樣,不是花,不是鳥,而是一種扭曲的、難以辨認的圖案,像某種被封印的活物。
一個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他很年輕,年紀與阿木相仿,卻穿著一身完全不同的黑衣。
那黑色很深,不是染出來的那種黑,而是像把夜色裁下來披在身上。
他半張臉隱在門後的陰影裡,隻露出一個下頜——冷白、瘦削、線條淩厲。
他抬起頭,朝寨門的方向看過來。
那時候,溫瓷正坐在阿木指給她的石階上,低著頭,把受傷的腿伸直。
晨光落在她亂七八糟的頭髮上,落在她沾著泥巴和血漬的衣服上,落在那截從她淩亂的髮絲間露出的後頸上。
那截皮膚很白。
在晨光裡微微泛著光,乾淨得像是剛從瓷器上剝下來的。
那雙眼瞳驟然收緊。
周遭的人紛紛低頭行禮,但他誰也冇有看。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被那個坐在石階上的、狼狽不堪的漢族女孩奪走了。
他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寨子。
冇有再回頭看一眼。
但那一眼之後,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了,指節泛白,像是在極力剋製著什麼——
是確認。
是難以置信。
是在無儘的黑暗裡獨自走了太久、幾乎快要放棄時,突然照進來的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