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來的人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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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瓷醒得很早。
山裡的天亮和城裡不一樣。城裡是被鬧鐘叫醒的,這裡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太陽直射的那種光,而是一種從山巒背後慢慢滲過來的、灰藍色的薄光,像有人在天邊拉開了一層紗。
她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木梁看了一會兒,纔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月亮山。苗寨。吊腳樓。
左腿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不碰就不疼了。
她試著彎了彎膝蓋,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昨晚有人在她門口放了一盆水和一碟糍粑,糍粑是溫的,用芭蕉葉包著,打開的時候冒出一股清甜的米香。
她不知道是誰放的,但吃完之後她睡了一個很沉的覺——冇有做夢,冇有中途驚醒,像是身體終於確認了這個地方暫時是安全的,允許她關掉所有警覺係統休息一晚。
她起身用剩下的水洗了臉,把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換上揹包裡唯一一件乾淨的衣服。
淡藍色的棉布襯衫,卡其色長褲,白色帆布鞋——每一件都在提醒她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門口又放了一碟糍粑。
這次旁邊多了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靛藍色的粗布上衣和裙子,和寨子裡的女人們穿的一樣。
衣服上麵壓著一張紙條,字跡粗獷,筆鋒很硬:穿上吧。孩子們怕生。
冇有落款,但那語氣一看就是阿木。
溫瓷猶豫了一下,還是換上了。粗布的質感有些紮人,但尺寸意外地合身。她把換下來的襯衫疊好放在床頭,推開木門。
晨光迎麵撲來。
寨子已經醒了。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青石板路上有挑水的女人、劈柴的男人、追著雞跑的孩子。
空氣裡有柴火燃燒的鬆香味和蒸糯米的熱氣,昨夜的陰森神秘感在日光下褪了色,露出一個普通村落樸素而忙碌的早晨。
但溫瓷注意到一個細節。
當她穿著那身靛藍色苗服走到路上時,那些昨天還遠遠避開她的寨民們,雖然還是會多看她一眼,但眼神裡的警惕明顯少了。
幾個正在擇菜的女人甚至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儘管動作很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溫瓷捕捉到了。
原來一件衣服的區彆,真的可以這麼大。
按照阿木昨晚指的方向,教室在寨子東邊的鼓樓。
那是一座三層高的木樓,底層敞開著,擺了幾張矮桌和長條板凳,牆上掛著一塊磨得發亮的黑板。
上麵還有上一次上課留下的粉筆字——幾個簡單的漢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孩子的手筆。
她到的時候,已經有七八個孩子坐在那裡了。
年紀從四五歲到十來歲不等,清一色黑瘦黑瘦的,眼睛又大又亮,看見她進來,齊刷刷地安靜下來。
溫瓷在縣城讀大學時也做過家教,但教一群普通話基礎參差不齊的苗族小孩,還是頭一回。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溫瓷。溫暖的溫,瓷器的瓷。”
孩子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率先開口,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溫……老……師。”
溫瓷笑了一下:“對。你們叫什麼名字?”
花了一整個上午,溫瓷大概摸清了孩子們的底子。
大的幾個能用普通話簡單交流,小的基本上隻會說苗語,連“你好”都說不利索。
她試著用拚音、用圖畫、用手指著實物一個個教,孩子們的注意力維持不了太久,但勝在熱情,一個個爭著舉手到黑板上寫字,粉筆掉地上摔成兩截三次。
臨近午間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鼓樓的屋簷遮住了一部分陽光,但熱氣還是從地麵蒸上來。
幾個小的開始打哈欠,溫瓷讓大一點的孩子帶著他們複習剛纔教的拚音,自己靠在柱子上喝了口水。
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湊過來,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溫老師,你是從哪裡來的?”
“從縣城來的。”
“縣城遠不遠?”
“有點遠。要坐很久很久的車。”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又問:“那你為什麼要來我們這裡?”
溫瓷低頭擰上水杯的蓋子:“來教你們讀書呀。”
“不是。”小女孩很認真地搖了搖頭,“我阿媽說,你是來找東西的。”
溫瓷的手頓了一下。
“找什麼東西?”
小女孩眨巴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說出了一句讓溫瓷後背發涼的話。
“我阿媽說……以前也有人來找過聖血。”
溫瓷的呼吸停了一瞬。
“以前?”她把聲音壓得很穩,“什麼時候?”
“很久很久以前。”小女孩把手指放進嘴裡咬了一下,“我阿媽說她小時候聽她阿婆說的。那個人也是從外麵來的,說要找聖血回去救人。”
“後來呢?”
“後來……”小女孩皺起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憶,“我阿媽說,那個人冇回去。”
溫瓷覺得自己的心跳忽然變快了。
“冇回去是什麼意思?那個人留在寨子裡了?”
小女孩正要開口,一隻手忽然伸過來,一把把她拽開了。是另一個年紀大一點的男孩,臉黑黑的,表情有些緊張。
他用苗語對著小女孩說了一句什麼,語氣短促而嚴厲。小女孩癟了癟嘴,被男孩拉著跑開了。
溫瓷站起來,想把小女孩叫回來,但那兩個孩子已經消失在鼓樓外麵的青石板路儘頭。其他幾個孩子也跟著散了。
她站在空蕩蕩的鼓樓裡,手裡握著那個水杯,指尖有些發白。
以前也來過一個人。來找聖血。然後那個人冇回去。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不是第一個。
在她之前,就有人來過這個寨子,找了同樣的東西。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冇回去”這三個字可以有很多意思。留下定居了,被迫留下了,還是……她不敢想。
她把水杯放在矮桌上,杯子冇放穩,在桌麵上滾了一圈,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摔裂了。
溫瓷蹲下去撿碎片,一片陶瓷的尖角劃破了她的指尖,血珠子滲出來,很小的一滴,落在土夯的地麵上,立刻被吸乾了。
她盯著那滴血消失的地方,一動不動。
小女孩的話在她腦子裡不停地轉。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那人和她有什麼關係,不知道那個人的結局是什麼。
但如果曾經有人來過,那至少說明一件事——她來找聖血,不是毫無根據的捕風捉影。
聖血真的存在。那個傳承人真的存在。
那他為什麼不出麵?為什麼寨子裡所有人對這件事都諱莫如深?
一個上午積攢的所有正常感和安全感,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這個寨子在日光下看起來再平和、再有煙火氣,底下也藏著東西。
那些東西她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像是走在結冰的湖麵上,冰層很厚,但你知道下麵有水,很深很深的水。
她把碎瓷片撿乾淨扔進角落的竹筐裡,用紙巾按住指尖的傷口,在鼓樓裡站了一會兒。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一道道細長的光柱打在地上,空氣裡的灰塵在裡麵無聲地翻滾。
她做了一個決定。
今晚,她要自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