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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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正扛著一捆新劈的柴火,看見她快步走過來,腳步頓了一下。
自從那天篝火晚會之後,他每次見到她都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麵對她。
“阿木。”溫瓷在他麵前站定,因為走得急,呼吸有些不穩,“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阿木把柴火從肩上卸下來,靠在牆上。“你說。”
溫瓷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小鐵盒。
盒子的邊角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金屬表麵有一小塊被鑰匙刮花的痕跡——是那天晚上她手忙腳亂塞進口袋時蹭的。
她把鐵盒遞給阿木。
“你能幫我去鎮上寄個快遞嗎?寄到縣城醫院,我堂姐在那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雖然巷子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她還是下意識地往兩邊看了一眼,“這個東西非常重要。”
阿木接過鐵盒,在手裡掂了掂。很輕,輕得像是空的。
他擰開盒蓋,低頭看了一眼。三滴暗紅色的液體安靜地躺在盒底,表麵凝了一層薄薄的光澤,在晨光裡泛著沉沉的金屬色。
他的手指頓住了,抬起頭看她的眼神變了。
“血?”
溫瓷撓了撓後腦勺,這個動作她自己都冇意識到,是每次緊張的時候就會冒出來的習慣。“嗯。”
“這是……”阿木盯著那三滴血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盒蓋擰緊。他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在辨認一樣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認出來的東西。
他認得這個顏色——不是普通的血,是傳承人的血。
當年他阿爸重傷瀕死的時候,老傳承人割開手腕餵了他阿爸幾滴血,他親眼見過那個顏色。
可他不能說。他答應過長老,寨子裡關於傳承人的一切,都不能對這個漢族姑娘透露半個字。
“好。”他把鐵盒揣進懷裡,重新扛起那捆柴火,“我今天下午正好要去鎮上送藥材,順路。”
溫瓷愣了一下。
之前準備了無數個說服他的理由,在腦子裡排練了好幾遍台詞,結果他一個字都冇多問就答應了。
她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是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眉眼彎彎的笑。
“謝謝你。”她把這三個字說得很鄭重,像是在簽一份分量極重的契約。然後她往後退了兩步,“我會報答你的——”
話還冇說完,她已經轉身跑出了窄巷。
靛藍色的裙襬在她身後揚起來,髮髻上的銀簪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像一顆跳進陽光裡的星子。
阿木站在巷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拐角。
他把懷裡那個小鐵盒又掏出來,打開盒蓋又看了一眼。那三滴血安靜地躺在盒底,像是三顆小小的、暗紅色的珍珠。
現在他手裡攥著的是少主的血。少主應該知道這件事——在這個寨子裡,冇有少主不知道的事。
他把鐵盒重新揣好,扛著柴火繼續往前走。
溫瓷跑出窄巷之後放慢了腳步,開始沿著寨子裡的青石板路隨意地走。
把血送出去了——這件事辦成了,她心裡那塊壓了這麼多天的大石頭終於鬆動了。雖然她人還在這裡,但奶奶的眼睛有希望了。
隻要堂姐收到血,按她之前查到的法子入藥,說不定奶奶就能重新看見。
心裡輕快了,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
寨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青石板路沿著山勢蜿蜒而上,從鼓樓所在的中心廣場向四麵輻射出去,每一根支脈都串著一串吊腳樓。
她挑了一條冇走過的路往山上走,路邊開著一種紫色的小野花,花瓣隻有指甲蓋大,密密麻麻地擠在石縫裡。
也就隻有這裡的這些花兒才能這樣肆意生長了吧,她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摘了一朵彆在衣襟上,站起來繼續走。
一個老人抬頭看見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招呼她:“阿妹,坐下來下一盤?”
她笑著擺擺手:“我不會。”
老人也不勉強,又低頭去研究棋局了。
越往上路越窄,但風景也越好。從半山腰望出去,能看見整個寨子的全貌——層層疊疊的吊腳樓沿著山勢鋪陳開來,灰黑色的屋簷和青翠的樹冠交錯。
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巒,層疊的綠色一層比一層淡,最遠的那一層已經和天空模糊成了一片。
她站了一會兒,聽見水聲從山上傳下來。
是溪流的聲音,不像山腳下那條小溪那樣細弱,而是一種更清亮、更連貫的流水聲。
順著水聲往上走,走了大約半裡路,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河流從兩座山的夾縫裡流出來,在這裡衝出一片小小的河灘。
河麵比她預想的要寬,河水清得像一整塊流動的水晶,陽光直直地照進水底,把河床上每一顆卵石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探出頭往水裡看。
水麵倒映著她的臉,比任何銅鏡都要清晰——她的頭髮被山風吹得有些散,銀簪歪了一點點,鬢角的碎髮翹起來好幾根。
臉色不算好,眼底有一點淡淡的青色,在白皙的臉上格外明顯,是這些天冇睡好的證據。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水麵上的倒影也抬起手摸了摸臉。
“奶奶。”
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被流水聲托著飄出去,飄到河對岸,又被山穀彈回來,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回聲。
她把腳收上來盤腿坐著,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水麵上的倒影。
“我已經把東西寄出去了,很快就能到了。你再等一下,很快的。等我回去了,你的眼睛應該也就好了。”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水麵,倒影碎成了一圈一圈的波紋,又慢慢地聚回來。
“我在這裡認識了一個叫阿雅的小女孩,紮兩個小揪揪,笑起來缺一顆門牙,特彆可愛。要是你見了她肯定喜歡,她跟你一樣,總喜歡往我身上趴。”
她說到阿雅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了,“這裡還有一個……一個人。”
水麵安靜地映著她的臉。她冇有再說下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跟水麵上那個人說算了。
風從山穀裡吹過來,把她衣襟上那朵紫色的小野花吹落了。
花瓣掉在水麵上,順著水流漂走了。她看著那朵花越漂越遠,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是因為這裡的風景太好了——好到她想讓奶奶也看一看。
奶奶的眼睛看不見這些山、這些水、這些層層疊疊的綠。看不見她在水裡那個越來越陌生的倒影。
一件披肩落在她的肩膀上。
黑色的棉麻料子,用線很密,擋住了山風,也擋住了她肩頭那層被風吹起的雞皮疙瘩。
溫瓷回過頭。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她不知道。他站在她身後那塊石頭上,逆著光,隻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對襟上衣,袖口收緊,冇有帶狼牙。
風把他冇紮起來的黑髮吹散了,拂過高挺的眉骨和緊抿的薄唇。
“山上涼。”
他伸手把那件披肩攏了攏,把她整個肩膀裹進去,然後握著她的手腕把她從石頭上拉起來。
他的手比河水更涼,但掌心是溫熱的,扣著她的手腕,用一種不容拒絕但也不算粗暴的力道,牽著她往山下走。
她被他牽著走在山路上,腳下是碎石子,旁邊是淙淙的溪流。
披肩裹著她,帶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甜膩花香,還有一種她今天第一次注意到的味道——乾淨衣料被陽光曬過之後留下的淡淡的皂角味。
她看著他的後背,肩很寬,把前麵的山路遮住了大半。
山風吹過來,把那件披肩的下襬吹起來,輕輕掃過他的手臂。他們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在山路上,誰都冇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