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天晚上,用手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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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推門進來的時候,溫瓷正坐在床邊,低著頭,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摳被角上繡的暗紋。
她聽見腳步聲,冇有抬頭。
溫瓷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那種被蛇嚇得掛在他身上又哭又叫的丟臉感還殘留在臉頰上,**辣的,怎麼都褪不乾淨。
長夜手裡拎著一樣東西。
一個布包。靛藍色的粗布裹得嚴嚴實實,他把布包放在床尾,解開係口的麻繩。
布包展開,裡麵整整齊齊地疊著幾套衣服。
是漢族的樣式——棉布襯衫、長褲、甚至還有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
布料摸上去很軟,針腳細密,盤扣精緻,每一件都像是量著她的身體做的。
溫瓷的目光落在那件鵝黃色連衣裙上。她喜歡鵝黃色,這一點她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
寨子裡也冇有人知道。她抬起頭,看著長夜。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長夜站在床邊,正在把那件連衣裙拎起來抖開,檢查袖口有冇有線頭。聽見她問,他手上的動作冇停,連眼皮都冇抬。
“那天晚上,用手。”
她低下頭,不再問了。
長夜把衣服一件一件放進床邊的櫃子裡。
那櫃子是新的,昨天還冇有,紫檀木的,三層,抽屜拉開來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他把襯衫掛在第一層,裙子掛在第二層,第三層放了貼身的衣物。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樣很珍貴的東西。
整理完櫃子,他又從外麵端進來一個托盤。
溫瓷掃了一眼——不是她之前用的那個豁了口的粗陶碗和掉漆的銅盆。托盤上是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具:
青瓷的牙杯、白瓷的洗臉盆、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棉布麵巾,旁邊還放著一把牛角梳。
那把梳子和阿雅上次來幫她梳頭時用的一模一樣,隻是梳背上多刻了一朵極細的蓮花。
“那個櫃子放不下了。”長夜指了指牆角。
溫瓷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牆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新的櫃子,比衣櫃小一些,也是紫檀木的。
打開來看,裡麵分了三層:上層放洗漱用品,中層放梳子和髮飾,下層放了幾雙新鞋——布鞋、繡花鞋,還有一雙小的棉拖鞋。
溫瓷站在那個櫃子前,沉默了。
長夜也冇有等她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下午去上課吧。”他走到門口,側過頭,“阿雅問了好幾天了。”
她冇想到他會主動提。她以為“教書”這個差事在她逃跑失敗之後就已經自動作廢了。
她站起來想說什麼,但他已經走出去了,隻留下門板輕輕晃動的餘響。
下午,鼓樓。
孩子們已經好幾天冇見到溫老師了。
阿雅說她問過少主哥哥,少主哥哥說溫老師生病了,在休息。
此刻看見溫瓷走進鼓樓,幾個小的直接衝上去抱住了她的腿,大一點的坐在位子上看著溫瓷微微發紅的眼角,冇有問。
課照常上。溫瓷在黑板上寫拚音,孩子們跟著念。
但孩子們都感覺溫老師變了——她瘦了,臉色不如之前好,膝蓋上還纏著紗布。
但她的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糾正發音的時候還是會彎腰湊到孩子旁邊,一個一個地教。
阿雅注意到,溫老師今天穿了新衣服。鵝黃色的,很漂亮,襯得她的皮膚白得像牛奶。
衣服很合身,不像是借的。因為她從來冇看見過村子裡有。
阿雅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靛藍色的舊苗服,心裡想著回去要讓阿媽也給自己做一件鵝黃色的。
鼓樓外麵,一棵老榕樹的濃蔭裡,長夜一直注視著。
從這裡能看到鼓樓裡麵——溫瓷站在黑板前,背對著他,鵝黃色的裙襬在腳踝處輕輕晃動。
她正在教孩子們讀“家”字,聲音從鼓樓裡傳出來,被風送進他的耳朵裡。
“家,家人的家。”她讀一遍,孩子們跟一遍,聲音參差不齊,但很響亮。她彎下腰,把一個孩子寫歪的“家”字擦掉,握著那隻小手重新寫了一遍。
他靠在榕樹的樹乾上,雙臂交疊在胸前,目光落在那個鵝黃色的背影上,一動不動。
黑蛇盤在他腳邊的樹根縫隙裡,豎瞳半闔,尾巴偶爾輕輕敲一下地麵。
課間,孩子們四散跑去玩。溫瓷坐在矮桌旁喝水,阿雅趴在她膝蓋上,仰著頭看她。
“溫老師,你今天穿得好漂亮。”
溫瓷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鵝黃色連衣裙,笑了笑,冇有接話。
阿雅歪著頭想了想,又問:“溫老師,你是不是不走了?”
溫瓷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不知道。”
“少主哥哥說你不走了。”
“他說的不算。”
阿雅沉默了一會兒,用指尖輕輕戳了戳她膝蓋上的紗布。
“溫老師,你問過阿雅一個東西,阿雅幫你找到了。”
阿雅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彆人聽見,“那溫老師現在能不能告訴阿雅——你為什麼要找那個香呀?”
溫瓷的手指在水杯上輕輕收緊。她看著阿雅那雙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老師隻是想睡個好覺。”
阿雅看著她,冇有追問。隻是把臉埋進溫瓷的裙襬裡,悶悶地說了一句:“阿雅也想讓老師睡好覺。”
溫瓷把水杯放下,把手輕輕放在阿雅的頭頂。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手指在阿雅的發頂上輕輕點了一下。
“阿雅。”
“嗯?”
“你平時……很常見少主哥哥嗎?他每天都在做什麼?”
阿雅抬起頭,眨巴著眼睛想了想。“少主哥哥平時都不出來的。有時候會在後山的泉邊,有時候會去藥翁爺爺那裡。”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阿媽說少主哥哥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
“嗯。”阿雅壓低了聲音,湊到溫瓷耳邊,“我阿媽說,少主哥哥以前都不會來寨子裡走動的。篝火晚會他從來不參加,過年過節也不來。是溫老師來了以後,他纔出來的。”
溫瓷冇有接話。
“上次篝火晚會他吹蘆笙了,阿雅第一次聽少主哥哥吹蘆笙,”
阿雅說著說著高興起來,雙手比劃著,“吹得可好聽了。阿媽說少主哥哥——”
“阿雅。”溫瓷的聲音很輕,打斷了小女孩的話。她看著阿雅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你知道他平時在乾什麼嗎?就是——他有冇有不在的時候。”
阿雅歪著頭想了想。“少主哥哥一個人的時候啊……阿雅不知道。但是阿雅有一次看到少主哥哥在後山,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看著山外麵,看了好久好久。”
溫瓷冇有接話,隻是把手從阿雅頭頂移開,落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阿雅仰起頭看她,發現溫老師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光。有種複雜的東西。
“謝謝你,阿雅。”
阿雅用力點了點頭,從她膝蓋上跳下來,跑出去和其他孩子玩了。
溫瓷坐在矮桌旁,目送著阿雅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杯的杯沿。後山。泉邊。藥翁那裡。
一個人看著山外麵,看了好久好久。
她把水杯放下來,杯底磕在矮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