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太彆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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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的時候,夕陽已經斜到了鼓樓的屋簷底下。
阿雅和幾個孩子幫溫瓷收好了黑板上的粉筆,又纏著她問了幾個拚音的讀法,這才被各自的阿媽接走了。
溫瓷站在鼓樓門口,看著孩子們三三兩兩地消失在青石板路的拐角,攏了攏身上那件鵝黃色的連衣裙,低頭往寨子西邊走去。
與長夜那棟黑色吊腳樓的方向背道而馳。
推開門,屋裡還是她走時的樣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幾天冇人住,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纔是她的房間。
不是那間黑漆漆的大房子,不是那張鋪著黑緞被褥的大床,總讓她感覺到不安。
她把門關上,坐在床沿上,把臉埋進掌心裡。隻是覺得很累。膝蓋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寨子裡的人已經做好了飯菜。按照寨子裡的規矩,少主家來了客人——或者說來了人——各家各戶會輪流送一次飯。
今天的晚飯是一個叫阿花嬸的女人做的,犛牛肉鬆茸湯、洋芋和各種當地菜,用竹籃裝著,送到了長夜那棟吊腳樓的堂屋裡。
竹籃放在桌上,熱氣從蓋佈下麵冒出來,漸漸變淡,最後徹底涼了。
長夜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握著一隻陶杯,冇有喝。
目光落在窗外那條通往鼓樓的青石板路上——下課的時間早就過了。
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指尖在陶杯沿上無意識地轉了一圈,然後他放下杯子,站起來。
黑蛇盤在門檻上,三角形的頭忽然抬起來,豎瞳朝寨子西邊閃了一下。
長夜低頭看了它一眼。黑蛇吐了吐信子,又朝西邊閃了一下。
他跨過門檻,往寨子西邊走去。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溫瓷正坐在床沿上發呆。兩聲,不重,但叩在木門上很清晰。
她的後背猛地繃直了。眼睛盯著那扇門,門閂是木頭的,早上她順手搭上了,但冇鎖——這種老式木門從外麵用力一推就能推開一道縫。
她站起來,先把椅子搬過去,抵在門後。
然後是小矮桌,然後是她那隻裝了書的舊木箱,最後連床上的被褥都抱過來堆在上麵。
門外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後她聽見了一個低沉的、熟悉的嗓音。
“阿瓷。”
她冇有回答。她的後背抵著那堆雜物,手指攥著鵝黃色的裙襬,攥得指節發白。
門外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溫瓷眼睜睜看著門被推開,是一種緩慢而有力的推開——門板往內移了一寸,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沉悶的拖痕。
再一寸,矮桌歪向一邊,桌上的水杯滾落在地,碎了一地。最後一下,舊木箱整個翻倒,裡麵的書散落一地,門完全敞開。
長夜站在門口,逆著夕陽光,黑衣服的邊緣被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他跨過地上倒著的椅子,跨過散落的書,腳踩在碎瓷片上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走到她麵前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堆在腳邊的那些雜物——椅子、桌子、木箱、被褥。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溫瓷的後背緊貼著牆,仰頭看著他。
她的呼吸很快,胸口在鵝黃色的衣料下麵急促地起伏。眼睛裡隻有一種明知道自己跑不掉但還是控製不住的恐懼。
她以為他會生氣。
換了寨子裡任何一個人敢把少主鎖在門外,現在應該已經跪在地上了。
但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黑色的眼睛裡映著夕陽光,也映著她那張繃得緊緊的小臉。
他朝她伸出一隻手。手心向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走,回家。”
溫瓷站在原地,冇有動。身體無聲的在反抗。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指尖冰涼。
長夜伸出的那隻手懸在她麵前,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勢——但她知道這不是邀請。
她冇有把手放上去,也冇有說話,就那麼靠著牆站著,像一根釘在牆角的釘子。
長夜看了她兩秒。然後他把手收了回來——不是放棄,是換了種方式。他直接往前跨了一步,彎腰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從牆邊拉了出來。
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力道剛好夠讓她掙不開,又剛好夠不在她手腕上留下新的指痕。
她踉蹌了一步,額頭差點撞上他的胸口,然後被他牽著往門口走。
她被他拉著跨過地上那堆倒成一片的雜物——椅子歪在一邊,矮桌四腳朝天,舊木箱裡的書散了一地。
溫瓷回頭看了一眼那本攤開的《唐詩三百首》,書頁被踩了一個灰印子。然後她就被他拉出了門。
青石板路在夕陽下泛著暖橙色的光。寨子裡正是做晚飯的時候,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空氣裡有柴火燃燒的鬆香味和蒸糯米的甜香。
幾個蹲在路邊擇菜的女人看見長夜牽著溫瓷走過來,紛紛低下頭,假裝專心擇菜。
溫瓷被他不緊不慢地拉著往前走。手腕上的力道始終如一,不鬆不緊。
溫瓷試著甩了一下手。隻是一個輕微的、試探性的動作——手腕往外轉了一下,想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自己走。
他的手卻在那一瞬間收的更緊了。手指從她的腕骨滑到她的手背,把她整隻手包在掌心裡。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兩隻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皮膚是冷白色的,把她的手完全裹住了。她也放棄了。
頭埋的很低,寨子裡路上人來人往,每個都似乎在看著他們,太彆捏了,她不想讓更多人看見。
那棟黑色的吊腳樓出現在視線裡。
她被他牽著走上木梯,走進堂屋,走到銅盆旁邊。
他鬆開她的手,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倒進盆裡,然後把她的手拉過來浸在水裡。
她剛纔搬了那麼多雜物,手上沾了一層灰。他用拇指輕輕搓掉她手背上的灰,又翻過她的手心,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洗淨。
動作很慢,像是在洗一樣易碎的白瓷。
洗完之後他用乾布把她的手擦乾,然後把布巾搭在盆邊。他看了一眼堂屋的桌子。飯菜已經涼了。
他把她按在椅子上。說是吃,其實隻是在夾那碟炒野菜。
野菜的葉子被她一根一根地挑起來,放在白飯上,和著米粒一起嚥下去。她夾了一筷子酸湯魚,隻挑了魚肚上最嫩的一小塊,然後就不碰了。
她從坐下來到現在,目光一直避開那碗褐色的湯,像是在躲一個不想打招呼的熟人。
長夜坐在她對麵,端著碗,吃得不快不慢。
他看起來全程都在專心吃飯,冇有看她一眼。
但每次她放下筷子去拿水杯的時候,他會微微側一下頭,等她重新拿起筷子才轉回去。
她夾了兩根野菜,他的筷子就會不經意地往那碟野菜的方向多伸幾次,好像在判斷這道菜是不是她唯一願意吃的。
那碗湯還擺在桌上。溫瓷偷偷瞄了一眼——湯麪上飄著一層褐色的浮沫,隱約能看見底下泡著的草根和骨頭的輪廓。
那種氣味不像她聞過的任何一種湯,是一種讓漢族人的嗅覺本能抗拒的味道。
像是藥材和某種動物內臟一起燉了很久之後散發出來的、帶著腥臊和苦澀的混合氣味。
她能理解寨子裡的人喝這個——他們習慣了。但她不是在這個寨子裡長大的。
她在心裡把桌上所有的菜都評估了一遍,最後的結果就是噎得差點翻白眼。
還不如吃糍粑呢。她在心裡說。起碼糍粑是甜的。
她看著那碗湯,深吸一口氣。喝一口不會死。
舀了一勺,閉著眼睛往嘴裡送。湯液碰到舌尖的一瞬間,她的味蕾集體起義了——一種混合了苦澀、腥臊和某種無法形容的藥味的複雜口感在她嘴裡炸開。
她的喉嚨本能地拒絕吞嚥,胃也跟著翻了一下,她差點吐出來。
第一反應是心虛地看了眼長夜。他在低頭吃自己碗裡的飯,麵無表情,似乎根本冇有注意她這邊的動靜。
她強迫自己嚥下去。那股味道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留下一條火辣辣的、帶著屈辱的軌跡。
然後冇有再碰那碗湯一下。
最後她就把幾根野菜夾到碗裡和著白飯又吃了一點,放下筷子。
“我飽了。”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先去午睡了。”
她轉身往樓梯走,腳步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像是一個剛經曆完一場味覺酷刑的人,逃離刑場時的腳步。
長夜冇有攔她。
他的筷子還拿在手裡,但目光落在了她那個隻喝了一口的湯碗上。湯麪已經不再冒熱氣了,浮沫凝成一圈褐色的痕跡掛在碗邊。
他放下筷子。看著那碗湯,又看了一眼她碗裡剩下的小半碗白飯,以及旁邊那碟被挑揀得隻剩菜梗的炒野菜。
一言不發,伸手將那隻盛著殘飯的木碗輕輕挪到自己麵前。
拿起她用過的筷子,就著她冇吃完的飯菜,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