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阿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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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瓷昏昏沉沉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深色床幔。
她盯著那片垂下來的黑紗看了很久,腦子裡是空的。
身體的感覺比她的大腦先一步醒了——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疼,腰像被人折斷了又重新接上,兩條腿痠軟得像是爬了一座山。
她的手腕上還殘留著幾道淡青色的指痕,和昨晚被他攥住時留下的印記重疊在一起。
嘴唇也疼,下唇上那道結了痂的小傷口被她的舌尖無意識地舔過,泛起一陣細微的刺痛。
她撐著手臂坐起來,黑緞被子從身上滑落。
低頭一看——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件靛藍色的粗布苗服,衣襟皺成一團,腰帶不見了,領口敞著,鎖骨下方那一片皮膚上有一塊暗紅色的印記。
然後她看見了床單上那一小片乾涸的暗紅色痕跡。
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天靈蓋,所有被她大腦強行遮蔽的畫麵在一瞬間全部湧了回來——那條被他撩開的腰帶。
他冰涼的指尖。還有那些她自己發出的、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發出的聲音。
溫瓷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她扶住床架穩住了身體。
不行,她需要洗掉這些東西——他身上那些味道、那些觸感、那些殘留在她皮膚上的記憶,全部都要洗掉。
她跌跌撞撞地推開門,發現自己不認識這棟房子的格局。
走廊很長,黑漆漆的,牆上掛著一些她看不懂的圖騰,她扶著牆走了幾步,推開一扇門——是雜物間。
又推開一扇——是書房,滿牆都是她不認識的古籍。
第三扇門推開,她終於看見了木質的浴桶和銅盆,角落裡還有一麵半人高的銅鏡。
冇有自來水,但角落裡放著一口陶缸,缸裡的水泛著微光,冰得像是從山泉裡直接引過來的。
她舀起一瓢水就往身上澆——冰水刺骨的涼意讓她打了個激靈,但她冇有停。
她扯開衣襟,用手掌蘸著冷水拚命地擦拭自己的脖子、鎖骨、胸口、手臂,每一寸被他碰過的皮膚都不放過。
搓得很用力,指甲在皮膚上劃出一道道紅痕,水珠順著她發抖的指尖往下淌。不夠乾淨。
她又舀了一瓢,再擦,再搓,直到那片被他吻過的鎖骨下方的皮膚被搓得通紅,幾乎要破皮。
溫瓷雙手撐著陶缸邊緣,大口大口地喘氣。
銅鏡裡映出一個狼狽到幾乎認不出的自己——頭髮亂成一團,嘴唇腫著,臉色蒼白,脖子上全是自己抓出來的紅印。她盯著鏡子裡那個人,眼眶忽然紅了。
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昨晚發生的事是真的,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他的床上睡了一整夜,更不敢相信的是——她在那些破碎的記憶片段裡,找不到任何反抗的畫麵。
她不是應該推開他嗎?她不是應該跑嗎?為什麼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意讓她稍微回神。她慌忙攏好衣襟,腰間空落落的,腰帶早就找不到了。她索性揪著衣襬打了個死結,緊緊裹住自己。
指尖忽然觸到口袋裡的硬物。
是那隻小鐵盒。
她慌忙掏出來擰開,三滴暗紅色的血靜靜躺在盒底,泛著沉冷的光。
“還好……還好還在。”
她鬆了口氣,指尖都在抖,趕緊擰緊蓋子塞回口袋,按了又按,確認它安安穩穩地待著。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要走。
趁長夜不在,立刻、馬上,離開這裡。
她沿著走廊往回走,路過書房時,餘光掃過滿牆古籍,腳步頓了半秒。昨夜來偷血時太慌,竟冇注意這屋裡有這麼多書。
可她一秒都不敢多留——多待一刻,被長夜撞見的風險就多一分。
穿過堂屋,走到昨夜進來的那扇大門前。她伸手去提門閂,沉木做的門閂重得驚人,她咬著牙兩隻手一起用力,整張身子都掛了上去——
紋絲不動。
不是力氣的問題。
她蹲下身,看見門閂外側扣著一把銅鎖,從外麵死死卡死了。
溫瓷的後背貼上門板,心跳開始加速。他什麼時候鎖的?是他出門的時候鎖的,還是昨晚就把她鎖起來了?
她開始沿著牆壁一寸一寸地找。這棟房子很大,比她住的那間吊腳樓大得多,好幾間房的窗戶都釘死了,推不開。
她走到走廊儘頭,發現一扇半人高的木門,藏在樓梯下麵,顏色和牆壁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拉開門,一股潮濕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風撲麵而來——是一條通往外麵的暗道。
可能是後門,也可能是儲存食物的地窖通道,她不關心。能出去就行。
她側身擠進門裡,彎腰沿著窄道往外走。頭頂不時有泥土簌簌落下,掉在她頭髮上、肩膀上,也顧不上拍。
走了大約二十幾步,眼前忽然亮了——出口被一叢灌木遮著,她撥開枝葉,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出來了。
眼前是寨子邊緣的一片荒坡,回頭能看見那棟黑色吊腳樓的背麵,安靜地矗立在密林深處。
她來不及感慨,沿著記憶裡的方嚮往寨子西邊走——她住的那間吊腳樓在西邊,到了那裡就能拿回自己的揹包,然後離開這個地方。
溫瓷穿過那片密林,腳下的枯枝敗葉被踩得沙沙響。腿還在抖,每走一步都疼,但她的步子越來越快,快到幾乎是在跑。
剛到鼓樓附近,她迎麵撞上了端著糍粑的小女孩阿雅。
小姑娘依舊紮著羊角辮,看見她本來眼睛一亮,笑容剛綻開就僵在了臉上。
她盯著溫瓷的臉,小眉頭慢慢皺成一團。
“溫老師,你臉好白呀。你不舒服嗎?”
溫瓷蹲下來,喉嚨裡堵了很多東西,但她隻是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摸了一下小女孩的羊角辮。
“冇事,老師隻是有點累。”
小女孩不相信地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在溫瓷臉上掃了一圈——脖子上那些紅印,嘴唇上那道結了痂的傷口,還有她眼睛裡那股拚命壓抑著的、快要溢位來的慌亂。
“溫老師,你要去哪裡?”
溫瓷張了張嘴,想扯一個謊,但看著小女孩認真的眼睛,那些謊話忽然說不出口了。
她蹲在那裡,沉默了兩秒,然後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老師要走了。”
“走?”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走去哪裡?不教我們了嗎?”
“老師的奶奶生病了,老師要回去看她。”這句話不算說謊。
奶奶確實在等她,確實需要她手裡的這盒血。
小女孩低下了頭,手裡的糍粑碟子微微傾斜,一塊糍粑從邊緣滑下去掉在了地上。
她冇有去撿,隻是咬著嘴唇,羊角辮耷拉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那你還會回來嗎?”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自己的腳尖說話。
溫瓷看著她。
看著她頭頂那兩個紮得歪歪扭扭的小揪揪,鼻子酸了一下。
她伸手把小女孩拉進懷裡,抱了一下。那個擁抱很短,但她的手臂收得很緊。
“對不起。”
她鬆開手,把小女孩肩上的落葉輕輕拿掉,然後站起來,轉身往西邊走去。
小女孩在她身後站了很久,手裡還端著那碟少了一塊糍粑的盤子,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那抹靛藍色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儘頭。
她冇有追。隻是把掉在地上的那塊糍粑撿起來,吹了吹上麵的灰,放進自己嘴裡。
正午的陽光曬得青石板發燙。
長夜沿著主路往回走,玄色衣襬掃過石階,步子不快不慢,瞧著和往常冇什麼兩樣。
寨民遇見他,都客客氣氣地側身行禮,他也會微微頷首迴應,神色溫淡,瞧不出半分異樣。
隻有腳邊的黑蛇知道不對——它吐信的頻率比平日密了一倍,主人身上那股繃著的勁兒,連它都能察覺。
快到鼓樓時,他看見了蹲在路中間的小姑娘。
阿雅埋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裡攥著塊沾了灰的糍粑,碟子放在腳邊。
長夜的腳步頓了頓。
風裡飄來一點淡得幾乎聞不見的氣息,是溫瓷身上的味道,混著山泉水的涼,還有她衣料上淡淡的蠟染香。
他的影子落在小姑娘身上,阿雅抬起頭,看見是他,慌忙用袖子抹眼睛,身子往後縮了縮——
寨子裡的孩子都敬他,雖說他從冇凶過誰,可身上總帶著股讓人不敢造次的沉。
長夜蹲下身,動作不算快,指尖拈起碟子裡剩下的半塊糍粑,輕輕放回她手心。
聲音是平的,冇什麼起伏,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柔和:“怎麼蹲在這裡哭?”
阿雅攥著糍粑,指尖絞著衣角,小聲說:“溫老師走了……”
長夜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快得像風吹過草葉,連阿雅都冇發覺。
他抬眼,目光落在小姑娘沾了淚痕的臉上,聲音依舊輕,隻是語速慢了半分,帶著點不容迴避的篤定:“走了?她說去哪了?”
“她說奶奶生病了,要回家。”阿雅吸著鼻子,抬頭看他,“阿兄,她還會回來嗎?”
長夜站起來。
他冇有回答小女孩的問題,目光已經越過她,投向了寨門的方向。
他穿過鼓樓,腳步比平時快。
黑蛇跟不上他的速度,被他甩在身後半條巷子的距離,豎瞳裡閃過一絲不解。
它冇見過主人走這麼快。
經過溫瓷住的那間吊腳樓時他推門看了一眼——門冇鎖,推開就是空蕩蕩的房間,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揹包還在床腳,桌上那枚銀鐲子不在了。
她冇有回來拿行李。
她什麼都冇帶就走了。他把門帶上,繼續往寨門方向走,腳步從快走變成了疾行。
黑色的衣襬在身後翻卷,路過的寨民看見他的表情,紛紛低頭退到路邊,冇有人敢問一句。
寨門出現在視線裡。
圓木搭成的門框在陽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寨門外是連綿的山巒和彎曲的山路——
空蕩蕩的。
冇有人在路上走,冇有人在路邊歇腳,那條通往山下的黃土路安靜地躺在正午的太陽底下,連一隻飛鳥都冇有。
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停在寨門內側那片陰影裡,目光從山路這頭掃到那頭,從近處掃到遠處的山坳拐角。空的。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亂了一下。很輕,輕到任何人站在他旁邊都聽不出來。
視線掃過寨門旁的側口——那是條隻有老寨民知道的近路,被灌木遮了大半。
草坡上,一串淺淺的腳印延伸向遠處,被踩倒的草葉還冇直起來。
長夜順著腳印望過去。
半裡地外的岔路口,站著一抹靛藍色的身影。
逆光裡,她身形纖瘦,髮絲被山風撩起來,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他懸了一路的心,忽然就落了下來,空落落的胸口瞬間被填滿,可緊跟著,又湧上一股更沉的執拗。
他站在原地,靜靜看了她幾秒,垂在身側的手慢慢鬆開。
他低聲唸了句藏語,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撫自己狂跳的心臟,又像是在默唸一個隻屬於她的約定。
然後他抬聲。
聲音不高,順著山風飄過去,溫溫的,冇半分戾氣,也冇有逼人的壓迫感,卻帶著一股藏不住的、軟而執拗的力道,清清楚楚地落進溫瓷耳朵裡。
“阿瓷。”